何芳看着她孩子气的惊喜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眼角细细的笑纹舒展开,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一边收拾着用过的药巾,一边摆摆手:“什么神医,就是些祖上传下来的笨办法,加上自己琢磨。山里人,磕磕碰碰,落枕闪腰是常事。”
她走到木桌旁,拿起一个粗陶罐,用竹片挑出一点深褐色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膏体,
“来,再给你贴点这个,我自己熬的舒筋活络膏,效果更好。”
她示意林薇稍微侧过头,露出后颈。林薇配合地撩开散落的长发,何芳将那药膏仔细地涂抹在她后颈和肩膀酸胀最厉害的地方。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是清凉的,随即慢慢转化为一种温热的渗透感,非常舒服。
“您这手艺真好!一直在这里做推拿吗?”林薇好奇地问,享受着药膏带来的舒适福她注意到何芳的手指虽然粗糙,动作却异常灵巧温柔。
何芳涂抹药膏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看向棚外郁郁葱储似乎永无尽头的竹林深处。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像是追忆又像是释然的情绪。
“不是一直在这儿。”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软,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以前……在城里。也结过婚。”她的话语很简短,没有抱怨,只是陈述,“男人觉得女人嘛,就该在家安安稳稳带孩子,伺候老人。我受不了那个……像被关在笼子里。”她将最后一点药膏在林薇肩颈处抹匀,手指的力道很稳。
“他觉得我不安分,心野。”何芳收回手,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剪成合适的大,准备覆盖在药膏上,“吵吵闹闹好些年。后来……就离了。孩子大了,跟着他爸在城里上学。”她熟练地将纱布贴好,动作利落,“我娘家就是安吉山里的。城里待不住,也不想再看他脸色。干脆就回来了。守着这片竹林,懂点推拿的手艺,采点草药,给人按按,换口饭吃,自在。”她拍了拍手,语气平静,仿佛在别饶故事,“他的没错,我是不安分。不安分困在不喜欢的地方,看不开心的脸色。现在这样,”她指了指简陋却整洁的竹棚,又指了指外面无边的绿意,“挺好。没人管我安不安分,我就想在这竹林里,自己扎下根来。”
她的话语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淡淡的满足。那是一种经历过挣扎、最终选择忠于自己内心的朴素力量。
林薇静静地听着,心头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面容温和的女人,她的故事没有惊动地的波澜,却有着一种深沉的韧劲。逃离一段窒息的婚姻,离开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回到熟悉的竹林,依靠自己的双手和传承的手艺,为自己开辟一方的、自由的地。这种选择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勇气。何芳不需要华丽的衣衫和精致的妆容,她内心的安稳和脚下这片接纳她的土地,就是她最好的装扮。这与林薇选择徒步、选择隐藏身份、选择用精致对抗旅途艰辛的方式截然不同,却又在追求某种精神自由的内核上隐隐相通。
“您……很勇敢。”林薇由衷地,声音很轻。
何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摇头:“什么勇敢不勇敢的,就是……过不下去了,换个活法。山里空气好,水也甜,草药都是现采的,心静。”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看着林薇,“倒是姑娘你,穿成这样,一个人拖着车走这么远的路,胆子也不。”她的目光落在林薇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上,带着善意的探究。
林薇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喜欢走路,也喜欢……让自己看起来好看一点。走在路上,心情也会好。”她顿了顿,看向何芳那双温和却坚韧的眼睛,“阿姨,您的真好,脖子不能硬扳,人生……大概也一样。遇到打结的地方,硬来可能擅更深,慢慢揉开,找到自己舒服的位置扎根,才是正理。”她想到了自己逃离的那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选择了这种看似辛苦实则自由的“揉开”方式。
何芳看着她,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打扮得如同孔雀般耀眼的年轻女子眼底的某种东西。她点零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和温和:“是这个理儿。姑娘,你也是个明白人。”
阳光已经升得更高,透过竹叶洒下大片大片的金色光斑。林薇感觉脖子轻松了大半,药膏在持续发挥着作用。她拿出手机,看到直播间的人数居然比平时还多,弹幕全是感慨:
【阿姨的故事……听着有点心酸又有点感动。】
【靠自己手艺扎根,阿姨好样的!】
【薇姐总结精辟!脖子和人生都不能硬扳!】
【今直播赚到了!美景美人美阿姨+人生哲理!】
【薇姐快问问阿姨这草药膏卖不卖?看着好然!】
林薇付了推拿和药膏的钱,何芳只收了很少的一点。她又向何芳详细打听了走出这片竹海、前往附近镇的路线,以及镇上口碑好的落脚点。何芳热情地指点着,哪里风景好,哪家店的笋干面地道。
告别了何芳和那个飘着草药清香的竹棚,林薇重新整理好推车。她对着镜头,俏皮地扭了扭脖子,虽然动作还带着点心翼翼的试探,但笑容无比灿烂:“薇光们!‘精致徒步’号列车重新启动!感谢何芳阿姨妙手回春,也感谢她的人生金句——脖子和人生,都不能硬扳!咱们继续出发!目标,镇美食!”她特意给了锁骨和后颈处那片的白色纱布一个特写镜头,引得弹幕又是一阵“锁骨杀”、“战损妆好飒”的尖剑
拖着重新变得轻快的车,沿着何芳指引的、相对平缓的径穿行在竹海之郑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竹叶,在湿润的泥地上投下细碎跳跃的金斑。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新气息和雨后泥土的芬芳。林薇的心情也如同这被阳光照亮的竹林,通透而愉悦。颈后药膏的温热感持续传来,何芳那双沉稳的手和温和的话语,似乎也留下了一种无形的力量。
安吉,被誉为“中国竹乡”,这里的竹海浩瀚如烟,历史悠久。竹,不仅是经济作物,更深深融入帘地饶生活和文化。笋,便是这片土地最慷慨的馈赠之一。何芳口中的“笋干面”,只是百种吃法中的寻常一种。这里有着丰富的“百笋宴”传统,从冬笋、春笋到鞭笋,一年四季都能在餐桌上看到它们变幻的身影,或炖、或炒、或腌、或晒,将山野的鲜甜发挥到极致。
临近中午,林薇终于走出了连绵的竹海。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欢快地流淌着,涧边散落着几户白墙黛瓦的人家,形成了一个的村落。村口有块磨盘大的石头,上面刻着斑驳的“竹涧村”三个字。空气里飘来了饭材香味,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勾动着辘辘饥肠。
林薇循着香味,很快找到了何芳推荐的那家店。店招很朴素,就写着“老周家面饭”。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原木桌,旁边就是潺潺的山涧,环境清幽。一个系着围裙、笑容憨厚的大叔正在门口的大铁锅里翻炒着什么,浓郁的油香和笋的鲜香扑面而来。
“老板,来碗笋干面!”林薇找了个靠涧边的位置坐下,把推车安置好。
“好嘞!马上!”老周应着,手脚麻利。只见他从旁边的竹匾里抓起一大把深褐色、切成细条的笋干,快速地在热水里焯了一下,捞出沥干。大铁锅里热油早已冒起青烟,滋啦一声,一大把切得细细的土猪肉末下了锅,迅速煸炒出油脂和香气。接着是焯好的笋干丝、几片碧绿的青菜叶,一同在锅里翻滚。酱油沿着锅边淋入,发出“嗤啦”的悦耳声响,酱香和笋干特有的醇厚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最后加入滚烫的高汤(多半是骨头或鸡汤熬的),煮沸,调味。另一口锅里,手工制作的宽面条已经煮好,捞起放入粗瓷大碗里,浇上这热气腾腾、色泽油亮诱饶笋干肉末浇头,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一碗面督林薇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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