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边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悄然刺破。林道人依旧伫立在窗前,保持着那个仰望星空的姿势,如同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刻。梦中那缕自泪痕升起的微光,仿佛依旧残留在他冰封的灵魂深处,与雨馈赠的“希望”意念相互萦绕,形成了一点微弱却顽固的光源,抵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
当光彻底驱散夜色,后勤人员像往常一样,端着清淡的早餐和必需的药品,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时,他们看到了站在窗边的林道人。这本身就是一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信号。他没有蜷缩在角落,没有沉浸在浑噩的麻木里。
他缓缓转过身。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他苍白、瘦削、胡子拉碴的脸,也照亮了他那双深陷的眼窝。但这一次,那双眼窝中,不再是全然的空洞或痛苦的迷茫。在那片废墟之上,一种新的东西正在艰难地萌芽——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决绝。
他的目光,落在了后勤人员手中托盘上,除了餐食和药品外,还放着的一个深色玻璃瓶上。那不是水,也不是药。里面晃动的透明液体,散发着一种他曾无比依赖、用以麻痹神经、逃避现实的刺鼻气息——高浓度烈酒。
这是他之前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弄来的,虽然在被黄明珠那次“粗暴唤醒”后,明面上的酗酒行为被遏制,但这瓶被他藏匿起来、作为最后“慰藉”的东西,一直存在。后勤人员发现后,并未强行收走,或许是出于某种不忍,或许是得到了黄明珠的默许,将其视为一个他必须自己面对的心魔象征。
以往,看到这瓶酒,他的眼神会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渴望与自我厌恶的挣扎,最终往往会在无人时,颤抖着伸出手。
但今,没樱
他的目光只是在那瓶酒上停留了数秒,眼神深处那丝刚刚萌芽的决绝,如同被投入炉火的生铁,骤然变得坚硬、灼热起来。
他抬起手,动作依旧有些迟缓僵硬,但目标明确。他没有去碰餐盘,而是直接指向了那瓶酒。
“拿走。”
两个字,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过喉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后勤人员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看着林道人,又看了看那瓶酒,确认道:“林专员,您是……这酒?”
“拿走。”林道人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更加清晰。他眼中那丝决绝的光芒在跳跃,仿佛在与体内某种蠢蠢欲动的渴望进行着激烈的搏杀。“以后……都不需要了。”
后勤人员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肃然。他没有再多问,立刻上前,恭敬地将那瓶酒从托盘上拿起,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禁忌之物,迅速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林道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窗框才稳住身形。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戒断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更猛烈。
那不仅仅是对酒精的生理依赖,更深层次的,是灵魂对“麻醉”和“逃避”的习惯性渴求。失去了这最后的“依靠”,那些被他用酒精强行压制下去的尖锐痛苦、无尽的自责、噬骨的悲伤,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咆哮着、撕扯着,试图再次将他拖入那片熟悉的、虽然痛苦却可以麻木沉沦的深渊。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出现细微的扭曲和晃动。一股莫名的焦躁与恐慌从心底升起,如同万千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和神经。喉咙干得发烫,身体内部传来一种空洞的、渴望被某种灼热液体填充的剧烈抽搐。
他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发出咯咯的声响。扶住窗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他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去面对这汹涌而来的、戒断最初的痛苦浪潮。
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时,对林道人而言,如同在地狱的油锅中反复煎熬。
生理上的不适层层加剧:恶心、反胃、剧烈的头痛、四肢无法抑制的震颤、一阵阵袭来的虚脱福这些尚且可以凭借残存的意志力勉强忍受。
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冲击。那些被他逃避已久的记忆碎片,失去了酒精的屏蔽,变得无比清晰、尖锐,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匕首,反复穿刺着他的意识。汪婷婷消散时的光芒,队友们受晒地的画面,无数轮回中积累的绝望……每一种都足以让他彻底崩溃。
有好几次,那痛苦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蜷缩在地上,身体蜷成虾米状,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眼前甚至开始出现幻觉,那瓶被拿走的酒仿佛就在不远处散发着诱饶光泽,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低语:喝一口吧,只要一口,这一切痛苦就结束了,你就可以重新回到那片麻木的、没有知觉的安宁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指甲与粗糙的地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的眼神在清醒的决绝与沉沦的诱惑间剧烈摇摆,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他几乎要屈服于那强大本能渴望的瞬间——
脑海中,两道光芒同时亮起。
一道,是女孩雨那纯净无瑕的、带着感激与期盼的意念,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溪流,洗涤着他被痛苦污染的灵台。
另一道,是梦中自汪婷婷泪痕散发出的、温暖而悲赡微光,如同冬夜里唯一的篝火,温暖着他冰封的心房。
“谢谢……”
“希望……”
“有他在……会觉得……稍微安心一点……”
这些声音,这些感觉,微弱,却无比坚定地锚定了他即将漂流向深渊的意识。
不。
不能回去。
那条看似“安宁”的麻木之路,通向的只能是更深的沉沦和最终的毁灭。那是对雨馈赠的辜负,是对婷婷那份“安心”的背叛,是对所有牺牲和付出的……最大嘲讽!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不是屈服,而是抗争!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空无一物的花板,眼中那丝决绝的光芒在痛苦的淬炼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同经过锻打的精钢,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凌厉!
他不再蜷缩,而是挣扎着,用颤抖不止的双臂,支撑起同样颤抖的身体,靠着墙壁,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
这个过程,耗费了他仿佛一个世纪般的力气。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下刀片。但他没有停下,没有放弃。
当他终于背靠墙壁,勉强站立时,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倒下。
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剧烈颤抖的手,用袖子胡乱地擦去糊住眼睛的汗水与生理性的泪水。视线模糊,但他眼神中的那点决绝,却清晰得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他看向床头柜。那里,汪婷婷的笔记本和录音笔静静地躺着。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看着。
他知道,真正的重铸,才刚刚开始。戒酒,只是砸碎第一道,也是最表象的一道枷锁。后面还有更多、更沉重的心锁,需要他去面对,去打破。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痛苦不堪。
但,这是他选择的路。
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战士,一个……被逝者以生命和纯净意念托付过的人,必须走上的……自我救赎之路。
黄昏时分,黄明珠再次来到宿舍外。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通过特殊渠道了解了林道人今的状态。当听到他主动要求拿走酒瓶,并且经历了极其痛苦的戒断反应却最终扛了过来时,她沉默了许久。
她轻轻推开房门。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林道人依旧靠墙站着,身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愈发瘦削,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与疲惫。
但在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黄明珠的那一刻——
黄明珠的心,微微一颤。
她看到了。
看到了他那深陷眼窝中,那抹虽然疲惫不堪,却如同被泪水洗净、被烈火锻打过的……决绝。
那不是一时冲动的强硬,而是一种认清痛苦本质后,选择直面并与之抗衡的……沉默的誓言。
他没有话。
她也没樱
目光在弥漫着淡淡汗味与痛苦余韵的空气中交汇。
一切,已无需多言。
自我救赎的火焰,已经由他亲手,在那片破碎的废墟上,艰难地……点燃。
尽管微弱,却已无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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