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离了万寿山,一路晓行夜宿,餐风饮露,又历了几番寒来暑往,霜侵雨打。这一日行至一片茫茫旷野,色渐晚,残阳如血,映得际一片昏红。正当众人寻思寻处歇脚时,忽闻远处传来轰隆水声,如雷霆滚动,震得脚下土地都微微发麻,自旷野尽头滚滚而来,声势骇人。
唐僧勒住白马缰绳,眉头微蹙,望向声音来处:“悟空,前边莫不是有大江大河拦路?”
悟空应声纵上云端,手搭凉棚极目远眺。只见一条大河横亘东西,浩浩汤汤,浊浪滔,竟一眼望不到边际,仿佛将地都分割开来。他落下云头,神色少见地凝重,对唐僧道:“师父,此河宽足有八百里,水势汹涌,亘古少人能渡。俺老孙火眼金睛,竟也望不到对岸的踪影,怕是条难渡的险河。”
话间,师徒四人已行至河边。但见河面之上,浊浪排空,黄涛翻滚,水色浑黄如浆,拍打着岸边礁石,溅起丈高水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更奇的是,一股彻骨的寒气自河面蒸腾而上,即便此时尚未入冬,也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带着凉意。岸边立着一方青黑色石碑,碑身爬满苔痕,斑驳陆离,依稀可辨三个苍劲古字 ——
通河
唐僧凝视着石碑上的字迹,默默合掌,口中低诵佛号。八戒见状,拍着胸脯道:“师父莫怕!想当年老猪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区区一条凡水,还能难倒俺不成?” 罢,俯身掬起一捧河水,凑到嘴边尝了一口,却 “哎哟” 一声,猛地将水吐个干净,连连咂舌:“这水怎么又涩又苦,还带着股怪味,竟不是活水!”
沙僧蹲下身,手指蘸零河水细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面色一沉,道:“大师兄,这水里有股子腥气,却不是寻常的鱼腥,倒像是……”
“是血腥。” 悟空接口,声音低沉,火眼金睛望向浑浊的河面,隐隐察觉到水下藏着不寻常的戾气。
正惊疑不定间,河边芦苇丛中忽然传来 “咿呀” 一声,一叶狭的木舟缓缓摇出。舟头立着个老汉,头戴一顶破斗笠,边缘已磨得破烂,身披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蓑衣,佝偻着腰背,仿佛被岁月压弯了脊梁,面皮皱如干橘皮,满是沟壑。唐僧忙勒马上前,合十问讯:“老施主,打扰了。此河宽阔,不知何处可渡?”
老汉抬起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唐僧师徒四人,目光在袈裟、金箍棒、钉耙上转了一圈,忽然咧嘴笑了,满口牙齿已落了大半,话漏风:“长老要过通河?老汉在此摆渡三十年,倒是头一回见出家人敢来簇。”
八戒性子急躁,早已不耐烦,催促道:“少啰嗦!既是摆渡的,快些将我们渡到对岸去,少不了你的船钱!”
老汉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慢悠悠道:“三十两银子,少一文也不渡。这通河凶险,可不是寻常河道,老汉冒死摆渡,这点银子不算多。”
悟空眼中金睛一闪,扫过老汉周身,见他头顶无三花聚顶,肩背无阳火护体,气息衰微,分明是个行将就木的凡夫俗子,并无妖气。他从耳后摸出几块碎银,掂量了一下,正要递过去付账,忽然河面骤然掀起丈高巨浪,浪头如山岳般砸落,水花飞溅,将岸边众人衣襟都打湿了!
浪头落下的瞬间,河心竟凭空现出一尊金甲神将。那神将身高三丈有余,身披亮银铠甲,腰束玉带,手持一对银光闪闪的八棱锤,脚下踩着一只巨大的玄龟,威风凛凛,怒目圆睁,对着舟上老汉大喝道:
“陈老儿!我奉大王法旨,今日需献一对童男童女祭祀,你却推三阻四,反在这里摆渡迎客?莫非是想抗命不成?”
被唤作陈老的老汉登时面如土色,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船板上,连连磕头:“爷爷饶命!老汉…… 老汉只是见这几位长老远道而来,一时糊涂想渡他们过河,绝不敢违抗大王的法旨啊!”
那金甲神将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向岸边的唐僧师徒。当视线落在悟空身上时,他忽然怔了一怔,似乎察觉到什么,眉头微皱,又上下打量了悟空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沉吟片刻,竟未再多言,脚下玄龟一沉,连同神将一起没入汹涌的浪涛之中,消失不见。
河面转瞬复归平静,仿佛方才那惊巨浪与金甲神将,都只是一场幻象。
悟空上前一步,将兀自瑟瑟发抖的陈老搀扶起来,问道:“老丈,那神将口中的‘大王’,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要祭祀童男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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