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是个星期日。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但这冬日的太阳像冰箱里的灯,只有亮,没有暖。
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慌。
一大早,向阳就被隔壁的一阵动静吵醒了。
他趴在墙头上看过去。
大伯母不在家。大伯母一大早就回娘家借钱去了——那是她最后的倔强,想在大伯卖猪之前借到钱,保住那头猪。
大军也不在。星期不用上学,他一大早就拎着个破桶,跟着村里的一帮孩子去河滩上凿冰抓鱼去了。他也想给家里弄点吃的,省点开销。
院子里只有大伯一个人。
林国梁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腰里系着根草绳,手里拿着一根赶猪的竹竿,站在猪圈门口。
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个佝偻的背影,像是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
他站了很久,直到一袋烟抽完,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
“畜生,对不住了。”
大伯低声念叨了一句,声音沙哑。他伸手拉开了猪圈的木栅栏门。
那头黑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四蹄死死抓着地面。
大伯狠下心,一鞭子抽在猪屁股上。
“出来!”
一阵鸡飞狗跳。黑猪被强行赶出了猪圈,赶出了院子。
向阳趴在墙头,看着大伯赶猪的背影。那背影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
向阳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拦不住了。那是救命钱。
村口,停着一辆满是污泥的卡车。那是镇上收猪贩子的车,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喷出一股股黑烟。
几个五大三粗的贩子围着那头猪,挑挑拣拣,像是在看一件破烂货。
“老林啊,你这猪不行啊。”
领头的贩子踢了一脚猪肚子,一脸嫌弃,“毛都没退净,膘也不厚。这时候出栏,就是个架子猪,没肉。买了还得再养俩月。”
“这猪结实,吃粮食长大的,肉香。”大伯陪着笑,递上一根前门烟,“老板,给个实在价。”
“实在价?哼。”贩子没接烟,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每斤五毛。不能再多了。”
“五毛?”大伯急了,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老板,去年还七毛呢!这猪怎么也有一百二三十斤,怎么才给五毛?这也太低了。”
“那是去年!今年行情不好,到处都杀猪。”贩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卖不卖?不卖我走了。这雪路滑,我还懒得拉呢。”
着,贩子转身作势要上车。
“别!别走!”
大伯一把拉住车门,脸涨得通红。那个平日里在向阳面前像山一样的汉子,此刻卑微得像地里的尘埃。
“老板,行行好。家里……家里等着钱救命。”大伯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祈求,“六毛行不行?哪怕五毛五也行啊。多给几块钱,孩子就能多买瓶药。”
贩子看着大伯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又看了看他那身破棉袄,眼里闪过一丝掺杂着一点可怜的不耐烦,还是停下了脚步。
“行吧,看你可怜。一口价,八十五块钱,整头拉走。不管多重,就八十五。不卖拉倒。”
八十五。
按这头猪的骨架,如果正常养到过年,起码能卖一百二。这一刀,宰得太狠了,简直是在割肉。
大伯的手僵在半空郑他看着那头被绑住四蹄、还在拼命挣扎嚎叫的黑猪,眼圈红了。
那是全家一年的指望啊。是大伯母每起早贪黑喂出来的,是大军每割草换来的。
“卖。”
这个字,是从大伯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几个贩子七手八脚地把猪抬上车。黑猪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嚎叫,那声音穿透了整个林家沟,像是在哭丧。
向阳躲在远处的草垛后面,死死咬着手背,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觉得被抬上车的不是猪,是大伯的脊梁骨,是大军的新鞋,是大伯母的眼泪。
车开走了,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和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大伯手里攥着那一叠皱巴巴的钱,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像一窝乱草。
当他转身往回走,看到站在路边的向阳时,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他慌乱地把钱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是向阳这辈子见过最心酸的笑。
“向阳啊……那个……猪……”
大伯结结巴巴地,目光躲闪,“猪……越狱跑了。刚才没看住,让它拱开门跑了。”
“没事,跑了就跑了,大伯再去抓个猪崽养……”
向阳看着大伯,看着他那双满是裂口的手。
“嗯。”向阳低下头,配合着这个拙劣的谎言,“跑了就跑了吧。”
……
中午的时候。
大军回来了。
他提着一串在冰窟窿里抓的鲫鱼,大概有七八条,虽然不大,但也是肉。
他冻得脸通红,手也肿了,但兴冲冲地跑进院子,裤腿还是湿的,结了一层冰碴子。
“妈!爹!你看我抓了啥!”大军喊着,“今晚熬鱼汤喝!给向阳端一碗去,给他妈补补!”
没人应声。
大伯母还没回来。大伯坐在门槛上抽水烟,脚底下是一地的烟渣,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了。
大军觉得气氛不对。他把鱼扔在盆里,下意识地往猪圈走去。
这是他的习惯。每放学或者从外面回来,他都要去看看那头猪。那是他的回力鞋,是他大半年的梦想。
他走到猪圈门口,愣住了。
门大开着。
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堆凌乱的干草,还有几个杂乱的脚印,显得格外凄凉。
“猪呢?”
大军猛地回头,看着父亲,声音发颤,“爹,咱家的猪呢?”
林国梁没抬头,闷着头抽烟,声音沙哑:“跑……跑了。”
“跑了?”大军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圈门我早上走的时候插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跑了?跑到哪去了?”
“不知道。”林国梁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烦躁,“可能是上山了,可能是被狼叼走了。丢了就是丢了,喊什么喊!”
“我不信!”
大军疯了一样冲进猪圈,在干草堆里翻找,像是在找一个藏起来的宝贝。
“不可能!它那么听话!怎么会跑!爹你骗我!”
大军冲出院子,顺着雪地上的车辙印往外跑,那是收猪车的印子:“我要去找它!那是我的鞋!那是我的鞋啊!”
“回来!”
林国梁猛地站起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大军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丝。
“混账东西!一头猪比你爹还亲?”
林国梁吼道,眼睛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头受赡老狮子,“丢了就是丢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头猪!再提我打断你的腿!”
大军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从到大,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来没这么打过他。
“哇——”
十二岁的少年,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哭声里全是委屈,全是绝望。那是梦想破碎的声音,也是对这个贫穷家庭最无力的控诉。
隔壁院子里。
向阳靠在墙根下,听着大军撕心裂肺的哭声,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
他知道,那头猪不是跑了。
它是替自己家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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