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缘在司空府的院里修剪着花枝,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曹昂站在月洞门下,背上还渗着血迹。
“夫君!”她急忙放下剪子迎上去,指尖轻颤,“这是...”
“无碍。”曹昂握住她的手,“父亲赏的二十鞭,换回个人。”
里间煎药的陶罐咕嘟作响,邹缘拉他坐下,心剪开黏着血痂的衣衫。
她忽然轻声问:“是那位糜夫人?”
曹昂诧异地挑眉。
邹缘垂着眼继续捣药:“今早听送材老妪,左将军夫人被圈禁了...方才又见你从那个方向来。”
棉布蘸着药汁轻拭伤口,她声音更柔,“她可还好?”
“比想象中刚烈。”曹昂倒吸口气。
“刘备弃家眷不顾,也要反了父亲。我见她已有死志,便编了一套辞,假称刘备曾托人传信,要我务必护她周全…这才暂且稳住了她。”
邹缘手中动作微顿,抬眼望他:“那你…为何要救她?”
曹昂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刘备能舍家弃眷,孤注一掷,是他的枭雄之志。可我做不到他那般决绝,糜夫人那般人才,不该如此...”
药杵声顿了顿。
邹缘忽然起身从妆匣取出一枚玉簪:“明日我送这个去。”
见曹昂怔忡,她眼底漾开温软波光,“女子落难时,最怕旁人可怜。靓儿姐妹在城郊有处陪嫁宅子,若她想去散心,我随时陪着。”
曹昂忽然将人揽进怀里。
邹缘轻呼一声怕碰着他伤口,却听见肩头传来闷声:“缘缘,我...”
“我知道。”她指尖梳过他汗湿的发,“你见不得明珠蒙尘。”
秋风穿过回廊,她忽然轻笑,“只是下次要救人,好歹穿件厚实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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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贞收到玉簪时,正对着一盏冷茶出神。
簪头雕着并蒂莲,底下压着邹缘的亲笔信。
她读完沉默良久,忽然将簪子别进鬓间:“回复邹夫人,三日后我去上香。”
她们在城南观音庵相见。
邹缘穿着藕荷色襦裙,正踮脚挂平安符。
回头见糜贞素衣而来,便笑着指殿前许愿树:“都这儿求家人平安最灵验,我替夫君求了一道。”
糜贞仰头看满树红绸翻飞。
忽有绸布被风吹落,她下意识接住,见上面绣着“愿郎君千岁”。
邹缘凑过来看,颊边微红:“针脚丑得很...原是想着他总受伤...”
“很好看。”糜贞将红绸重新系牢,“我从前也给...给人绣过。”话尾倏忽消散在风里。
香烛氤氲中,她们并肩跪在蒲团上。
邹缘闭眼合十时,听见身侧极轻的啜泣。
她悄悄将手绢塞过去,糜贞攥着绢角低声问:“为何帮我?”
“那年我来许都时,也总想着...”邹缘望向殿外石榴树,“若有人能告诉我,除却生死都是事,该多好。”
她们在暮鼓声中离去时,糜贞忽然拉住邹缘衣袖:“姐姐若不弃,明日教我绣平安符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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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背上的鞭伤在邹缘的精心照料下,已好了七八。
这日,他策马缓行,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伏府门外。
伏家院墙内那几株老桂开得正盛,金粟般的花朵缀满枝头,馥郁的甜香越过青砖黛瓦,弥漫了整条街巷。
他勒住赤兔,静静望了片刻。
如今桂花已盛放,伊人却深锁宫闱,音讯全无。
那日清凉殿分别时,他与她那个关于桂花的约定言犹在耳。
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场被秋风吹散的幻梦。
她身处深宫,如履薄冰,那日冒险传讯已是极限,又怎敢再轻易传递消息?
是自己奢求了。
曹昂轻叹一声,拨转马头,任马蹄踏碎一地落花,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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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静雅,桂树亭亭如盖。
糜贞与邹缘对坐于树下的石凳上。
一壶新沏的桂花茶正氤氲着温热的气息,沁人心脾。
“妹妹尝尝这茶,”邹缘执起陶壶,将茶汤缓缓注入糜贞面前的茶盏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然的温柔韵致。
“是用清晨才摘的桂花窨过的,我尝着味道尚可,不知合不合妹妹口味。”
糜贞双手接过茶盏,低头轻嗅。
她微微点头,声音真诚:“多谢邹姐姐费心调制,茶味清雅,极好。”
糜贞抬眸,目光掠过邹缘沉静如水的面容,又细细打量这方院落。
飞檐翘角下悬着铜铃,微风过处叮咚作响;廊下挂着的竹帘半卷,露出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茶具书架。
处处都透着主饶雅致心思。
通过与邹缘的相处,糜贞才逐渐窥见,曹昂的后院似乎并非她原先所想的那般浮华喧嚣。
更令她心安的是,自那日被安置于此,曹昂便从未踏足过这处别院半步。
这份尊重,让她最初的惊惧疑虑日渐消散。
邹缘将一碟桂花糕推至糜贞面前,唇角含笑。
“这院子原是靓儿妹妹的陪嫁,她素爱清静,特意选了这处远离尘嚣的所在。我常想着,妹妹这般灵秀之人,定然也喜这样的山水之趣。”
她语气温软,眸中带着真诚的关切,“若是觉得此处还合心意,不如就在此长住。既避开了城中的纷扰,又能时时赏玩山水,于身心调养最是相宜。”
她话音轻柔。
糜贞闻言微怔,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桂,轻声道:“此处甚好,多谢姐姐费心安排。”
正当二人轻声交谈着近日桂花制香的事宜,院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亲卫回禀等轻微的动静。
邹缘闻声,唇角漾起笑意,柔声道:“许是夫君来了。”
话音未落,曹昂的身影已出现在月洞门下。
他今日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衣袂随着步伐微微拂动,衬得人身姿挺拔,又添了几分文人清雅。
他步伐沉稳,却在门槛处自然而然地驻足,目光落在邹缘身上,声音温和:“缘缘,时辰不早,我顺路来接你回府。”
邹缘起身,眉眼弯弯地迎向他:“正与糜家妹妹品茶话呢,夫君且稍坐片刻。”
曹昂将目光转向起身敛衽行礼的糜贞,“糜夫人不必多礼,在此间一切可还安好?若有短缺或不惯之处,尽管告知。”
糜贞垂眸应道:“谢州牧大人关怀,此处甚好,邹姐姐照料周全,并无短缺。”
曹昂微微点头,目光掠过糜贞鬓发间那支他眼熟的并蒂莲玉簪,语气愈发温和。
“如此便好。见院中桂花开得正好,我已吩咐人备下些新酿的桂花酿,若是夫让闲,可与缘缘共酌一二,也算不负这秋日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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