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坐在他左手边，腰杆挺直，表情平静。
“同志们，今召开项目组会议，主要任务是审议光明峰项目的两套方案，确定最终实施方案。”丁义珍开门见山。
“材料大家都拿到了，我们先请规划局王强同志介绍一下两套方案的主要内容。”
王强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他先介绍邻一套方案，用时不到十分钟，内容简洁，重点突出了方案的缺点：开发强度低、无法建设高端配套、投资回报周期长、对经济拉动有限。
接着，他开始详细介绍第二套方案。
这一介绍，就是整整四十分钟。
从规划理念到空间布局，从投资估算到效益分析，从百姓安置到环境保护……王强讲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极具服力。
特别是在群众安置部分，他着重强调了亮点，还举了几个预期的案例：
“比如光明新村的王大爷，今年六十八岁，住了二十五年。”
“按照我们的置换方案，他现在七十平米的旧房，可以置换到开发区一百平米的新房，还能拿到五万元的搬迁奖励。”
“王大爷的儿子在开发区工作，孙子在开发区上学，置换后一家人离得更近，生活更方便……”
孙连城听得心中冷笑。
还王大爷？
编得跟真的一样。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认真记录。
介绍结束后，王强总结道：“综合比较两套方案，我们认为，第二套方案具有明显优势：既能最大限度保护群众利益，又能满足项目整体规划需求，投资回报周期更短，对区域经济拉动作用更大，财政贡献更高（。因此，我们建议采用第二套方案。”
丁义珍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全场：“王强同志介绍得很详细。大家有什么意见？畅所欲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连城举起了手。
“连城同志，请讲。”丁义珍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
孙连城站起来，没有看丁义珍，而是面向全场：“刚才王局长介绍邻二套方案的诸多优点，听起来确实很美好。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丁义珍皱眉：“什么问题？”
“第一，关于群众自愿置换率。”孙连城翻开笔记本。
“材料里，预计90%以上群众愿意置换。”
“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
“有没有实际调查依据？”
王强连忙回答：“这是基于我们对类似项目的经验，以及前期非正式了解的综合判断。”
“非正式了解？”孙连城追问。
“具体了解的结果是什么？有多少群众表示愿意置换？”
王强支吾了一下：“这个……前期了解的范围有限，不能代表整体。”
“那就是没有实际数据支持。”孙连城毫不客气。
“我这边倒是有个数据——光明街道上个月随机走访了五十户居民，愿意置换的只有十二户，不到四分之一。”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丁义珍脸色一沉：“孙区长，你这个数据不能作为依据。”
“那什么能作为依据？”孙连城反问。
“拍脑袋的预计？”
“你……”丁义珍强压怒火。
“百姓工作是要做的，这些数据绝对没问题。”
“没问题？”孙连城冷笑。
“丁书记，咱们都是老同志了，这种话就不用了。”
“我只知道，第二套方案里的数据，全是瞎写的。”
丁义珍的脸色更难看了。
孙连城继续进攻：“第二，关于安置点。老百姓搬到开发区，生活成本增加，出行不便，这真的是改善居住条件吗？”
建设局长张海波插话：“孙区长，开发区的配套正在完善，地铁也已经规划了……”
“规划了不等于建成了。”孙连城打断他，
“老百姓要的是现在就能享受到的便利，不是未来的饼。”
“而且，就算配套完善了，很多老人在光明新村住惯了，邻居熟悉，环境熟悉，突然让他们搬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们能适应吗？”
张海波语塞。
孙连城转向丁义珍：“丁书记，我理解你想推进项目的急切心情。”
“但咱们不能为了政绩，就不顾老百姓的实际感受。”
“光明新村八百二十三户，两千多人，不是个数目。”
“如果处理不好，会出大问题的。”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孙区长，你的这些问题，我们都考虑过。”
“所以方案里强调了完全自愿，不愿意置换的可以留下，我们尊重每一个百姓的选择。”
“好一个完全自愿。”孙连城拿起方案材料。
“方案里，愿意置换的享受搬迁奖励，不愿意置换的只能参与改造，没有奖励。”
“利益驱使的行动力，迟早会因为利益产生矛盾。”
丁义珍被问得哑口无言。
孙连城乘胜追击：“第三，关于项目的真实目的。第二套方案的核心是要腾出光明新村那块地，建高端康养别墅区。”
“这真的是旅游开发吗？”
“还是打着旅游旗号的房地产开发？”
“你这话什么意思？”丁义珍终于忍不住了。
“孙连城，你不要乱扣帽子！”
“我是不是乱扣帽子，大家心里都清楚。”孙连城毫不退缩。
“光明峰是京州的绿肺，是老百姓的休闲地。”
“我们要开发的，应该是旅游，是生态，是文化，而不是房地产，不是别墅区！”
他环视全场，语气铿锵：“同志们，我们当干部，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老百姓。”
“光明峰项目，应该回归旅游开发的本质，应该保护百姓利益，应该可持续发展。”
“而不是为了某些饶利益，就损害老百姓的利益，就搞变相的房地产开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丁义珍和孙连城，没人敢话。
丁义珍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知道，孙连城这是撕破脸了。
既然撕破脸了，那就不装了。
“孙连城同志，你的意见我听到了。”丁义珍缓缓开口。
“但我要提醒你，项目组是集体决策，不是你一个人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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