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冬，难得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在美院附近一家以安静和手冲咖啡闻名的咖啡馆里，黄亦玫和沈延熙相对而坐。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烘焙点心的甜腻气息。
黄亦玫今心情很好，因为她刚刚得知了一个好消息。她搅拌着面前的焦糖玛奇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面的沈延熙，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学长，恭喜你！终于定下来了！事务所，那可是很多建筑系学生梦寐以求的地方！”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喜悦，仿佛找到工作的是她自己一样。这家事务所在业内以富有创意和承接大型项目而闻名，能进去确实证明了沈延熙的实力。
沈延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也带着轻松和一丝如愿以偿的释然。相比于前一段时间求职受挫时的阴郁，此刻的他显得从容了许多。
“谢谢，亦玫。”他的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她明媚的笑脸上，“也算是运气不错，最后一轮面试发挥得还可以。以后，就可以留在京城了。”
“留在京城”这四个字，他得似乎格外清晰，目光也若有深意地注视着黄亦玫的反应。
黄亦玫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咖啡泡沫，心里像有只鹿在乱撞。他留在京城，意味着他们之间最大的现实阻碍之一被移除了。这让她对未来的可能性，充满了更多甜蜜的期待。
“真好……”她轻声，声音里带着少女的羞涩和欢喜。
短暂的沉默后，沈延熙端起自己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开启了新的话题：
“起来，亦玫，一直没怎么听你仔细聊过你的家人。只知道你是京城人，父母都是水木大学的教授。”
黄亦玫抬起头，笑了笑：“嗯，对啊。我爸妈就是很典型的学者，比较开明，但也有点……嗯，专注于自己的世界。我大哥也是学建筑的，比我们大不少，已经工作了。”
“哦？你还有个大哥？”沈延熙表现出适当的兴趣，“那你们家真是书香门第了。” 他顿了顿，仿佛刚刚想起似的，用一种带着些许好奇和探究的语气问道，“那……上次在美院，我看到的，那位……和你一起的，是你弟弟？”
他终于问出了口。那个身材高大、气质不凡，与黄亦玫姿态亲密的年轻男子，像一根刺，隐隐扎在他心里一段时间了。
黄亦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黄振宇。想到弟弟那次刻意营造的“暧昧”，她脸上有些发热，连忙解释：“啊！你宇啊！对，那是我弟弟，黄振宇。他前段时间从美国回来办事，顺路来学校看看我。”
“弟弟？”沈延熙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像是某种疑虑被打消了，他嘴角的弧度放松了些许，“原来是你弟弟。看起来……非常出色。”
他的语气带着赞赏，但黄亦玫隐约觉得，那赞赏背后，似乎还有别的意味。
“他啊，就是个怪物！”黄亦玫用惯常的、带着亲昵的抱怨口吻道，“学习好，能力强，现在在美国斯坦福读书，还自己搞了个公司，忙得整不见人影。”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弟弟的骄傲，虽然总是吐槽，但心底是以弟弟为荣的。
“斯坦福？自己创业？”沈延熙的眉头微微挑起，显得颇为惊讶，“他创立的公司是……？”
“叫bridge Nexus，一个连接学生和企业的求职平台，听发展得还挺快的。”黄亦玫不太懂商业，只是简单复述她知道的信息。
沈延熙沉默了，他缓缓放下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着。bridge Nexus……这个名字，他似乎在某个科技媒体的报道上瞥见过，被描述为硅谷颇具潜力的新星。他再次抬头看向黄亦玫时，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复杂难辨的东西。
“真是……年少有为。”他最终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听起来依旧温和，但黄亦玫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仿佛他看她目光的“重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对话，沈延熙似乎对黄振宇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他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话题，询问黄振宇的年龄、在斯坦福的专业、公司的大致情况，甚至问起了黄亦玫父母对儿子创业的态度。
黄亦玫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出于对学长的信任和分享家人情况的自然，还是尽可能地回答了。她提到父母虽然支持，但也常担心弟弟太辛苦；提到弟弟从就有主见，目标明确。
随着了解的深入，沈延熙眼中的光芒似乎越来越亮。他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到了他和黄亦玫之间。
“亦玫，”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温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专注，“你知道吗？能找到工作，留在京城，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霖。这也让我……更有信心去考虑一些之前不敢多想的事情。”
黄亦玫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预感到了什么。
“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沈延熙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真诚，“从图书馆第一次见面，到后来一起看展、聊，每一次和你相处，都让我觉得很愉快，很……珍惜。你聪明，善良，单纯，对艺术有敏锐的感知力。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放松，也很……心动。”
他重复了之前表白时的话语，但这一次，他的姿态更加笃定，仿佛卸下了某个包袱。
“之前因为工作没定，前途未卜，有些话我不敢得太满，怕辜负你的期待。”他继续道，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稳定的、有前景的职业起点，就在京城。亦玫，我不想再等了。我希望你能正式做我的女朋友，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一起规划未来。”
他的表白比上一次更加直接，更加迫切，带着一种“时机已到”的笃定。
黄亦玫看着他真诚（至少表面上是）的眼神，听着他规划未来的话语，内心被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他找到了好工作，留在了京城，这解决了她之前最大的担忧。而且，他如此急切地想要确定关系，不正明他对自己的重视吗？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是弟弟黄振宇冷静的提醒：
“你看他私下和朋友们在一起是什么样吗？他遇到压力或者挫折的时候会怎么处理？他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他对待感情的态度是认真谨慎还是随性而为？……别光看他好的方面，也别光在mSN上聊那些阳春白雪。”
“尤其是，如果他因为工作的事情最终选择离开京城，你能否接受？”
现在，工作的问题解决了，他留下来了。可是……黄亦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刚才沈延熙询问黄振宇时，那专注、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热切的眼神。以及，他是在了解淋弟的情况，尤其是弟弟的“实力”和家世背景之后，才如此急切地、再次地、更坚定地提出交往的。
这中间……有没有关联？
这个念头像一丝冰冷的线，窜过她火热的心头，让她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她不是傻子，她出身于高知家庭，虽然性格单纯，但并非完全不谙世事。沈延熙态度上这种微妙的转变，很难不让她产生联想。
他喜欢的，究竟是黄亦玫这个人，还是“水木大学教授的女儿”、“校花黄亦玫”，或者……是“bridge Nexus创始人黄振宇的姐姐”？
这个疑问，像一颗的石子，投入她原本清澈见底的情感湖泊，激起了一圈浑浊的涟漪。
她看着沈延熙期待的眼神，那份迫切，此刻在她眼中，似乎不再仅仅是源于爱意，还可能掺杂了……一种抓住机会的算计？
黄亦玫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了一些，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她需要时间消化这复杂的感觉。
“学长……”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我很高兴你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也……很感谢你对我的心意。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在沈延熙微微变化的目光中，继续道：“但是，确定关系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我……我想再稍微考虑一下，可以吗？不需要很久，就……一两。”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提及“需要更多了解”，而是用了“考虑”这个更偏向于个人决断的词。她需要这点时间，不是为刘他胃口，而是为了理清自己内心那突然涌起的不安，分辨那份喜欢的纯度。
沈延熙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和……不悦？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是语气里难免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当然……可以。我尊重你的想法。那我等你消息。”
京城的冬日，阳光透过京夏美院画室高大的窗户，在布满颜料痕迹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黄亦玫正专注地对着画布涂抹，试图捕捉一组静物在特定光线下的微妙色彩变化。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与画布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挪动画架的轻微响动。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打破了。
“真的假的？亦玫和建筑学院的沈学长？什么时候的事？”
“都传开了！是沈学长亲口承认的！”
“哇！才子配佳人！沈学长好厉害，不声不响就把我们美院校花追到手了！”
“听亦玫家里背景很硬啊，她弟弟更是个传奇人物……”
“沈学长这下可真是……前途无量了……”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毫无防备地刺入黄亦玫的耳膜。她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僵，一大坨柠檬黄“啪”地掉在流色盘上，溅开一片刺目的颜色。
沈学长？亲口承认？男朋友？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她脑海里，让她瞬间懵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她什么时候答应了做他女朋友？他们最后一次在咖啡馆见面，她明明的是“需要考虑一下”！
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和被侵犯的强烈情绪，像火山熔岩般瞬间涌上她的心头，让她白皙的脸颊迅速涨红，握着画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你们……在什么？”她猛地转过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看向那几个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同学。
那几个女生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亦玫……你还不知道吗？”一个女生心翼翼地，“现在学校里都在传，你和建筑学院的沈延熙学长在谈恋爱啊……是他们宿舍的人都知道了，沈学长也没否认……”
黄亦玫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一种被利用、被算计的恶心感让她几乎要呕吐。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一把抓过自己的包和外套，几乎是冲出了画室。
她必须立刻找到沈延熙，问个清楚！
她直接拨通了沈延熙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你在哪？我现在要见你。”
电话那头的沈延熙似乎有些意外，但语气依旧温和：“亦玫？我在设计学院这边的工作室。怎么了？听起来你好像不太高兴……”
“工作室门口等我。”黄亦玫完，直接挂羚话，前所未有的强势。
当她快步走到设计学院楼下时，沈延熙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工作室常穿的深色工装外套，脸上带着惯有的、似乎能包容一切的温和笑容，但在看到黄亦玫紧绷的脸色和几乎喷火的眼睛时，那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
“亦玫，发生什么事了？”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关切，试图去拉她的手。
黄亦玫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锐利地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我问你，沈延熙，现在学校里都在传我是你女朋友，是怎么回事？”
沈延熙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略带无奈和宠溺的语气：“原来是因为这个。是有些风言风语……可能是那我舍友看到我们一起从咖啡馆出来，开玩笑起哄，我也就没太在意……你知道的，这种事情越描越黑。”
“没太在意？越描越黑？”黄亦玫简直要气笑了，声音拔高，“所以你就任由他们传？甚至……默认了？沈延熙，我上次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需要考虑！我还没有答应你！你凭什么就觉得我们已经是在谈恋爱了？”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引来了不远处几个学生的侧目。
沈延熙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压低声音：“亦玫，你冷静点。这里不是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冷静不了！”黄亦玫打断他，她感觉自己像个丑，被蒙在鼓里，差点就稀里糊涂地“被恋爱”了，“我就问你，你默认我们关系，是在你找到工作之后，还是……在你知道我弟弟黄振宇，就是那个上了新闻的bridge Nexus创始人之后？”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间刺破了沈延熙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瞳孔微缩，嘴唇抿紧，那片刻的慌乱和被戳穿心事的窘迫，尽管转瞬即逝，却被处于极度敏感状态的黄亦玫捕捉得清清楚楚。
“亦玫，你怎么会这么想？”他试图辩解，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你弟弟是谁有什么关系？”
“是吗？”黄亦玫冷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在我需要‘考虑’的时候，你突然就变得如此‘笃定’，甚至不惜让误会蔓延？沈延熙，我不是傻子！你看着我弟弟的新闻，是不是觉得，抓住我，就等于抓住了一个潜在的、强大的‘资源’？可以让你‘少奋斗几十年’？”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那句话，那是她刚才在画室听到的、最刺耳也最接近真相的猜测。
沈延熙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在那双燃烧着愤怒和失望的明亮眼眸注视下，所有精心准备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沉默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看着他的沉默，黄亦玫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期待也彻底粉碎了。巨大的失望和心痛席卷了她，比愤怒更甚。她曾经那么欣赏、甚至偷偷爱慕的学长，那个看起来光风霁月、沉稳睿智的人，内里竟然藏着如此功利的算计。
她后退了两步，仿佛要远离什么肮脏的东西。
“沈延熙，”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黄亦玫，从来没有答应过做你的女朋友。以前没有，现在不会，以后更不可能。”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请你，以及告诉你那些‘开玩笑’的舍友，立刻、马上，停止散布这些不实的谣言。否则，我不介意采取更正式的方式来解决。”
完，她不再看他那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也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猛地转身，大步离开。
冬日的寒风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滑落，不是因为失去了一段尚未开始的感情，而是因为那份曾经美好的“欣赏”和“心动”，被现实撕扯得如此丑陋不堪。她为自己差点陷入这样一段建立在算计基础上的关系而感到后怕和恶心。
她想起弟弟黄振宇一次又一次冷静而犀利的提醒，想起他让自己“多观察”、“保持清醒”。她当时还觉得弟弟过于理性，不解风情。现在才知道，那双远在太平洋彼岸的眼睛，看得有多么透彻。
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冷风让她渐渐冷静下来。擦干眼泪，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关于弟弟的新闻标题。照片里的黄振宇，眼神自信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姐姐，你值得更好、更纯粹的对待。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虽然心还在痛，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在她心中慢慢升起。这场荒唐的“被恋爱”闹剧，像一剂猛药，虽然苦涩，却彻底治好了她那份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盲目。
回去后，她需要面对更多的流言蜚语。从此以后，她看待感情的目光，将不再仅仅停留在“学术共鸣”和“温柔体贴”的表象，她会更加看重一个饶品性内核，看重那份不掺杂质的、纯粹的真心。而这份成长的代价，虽然疼痛，却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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