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霜降,上海世纪公园的梧桐林里落满了金黄的叶子。念念的羊角辫上别着朵塑料黄鸭发卡,一跑起来就晃得厉害,书包上挂着的毛绒黄鸭蹭过张莫的米白色羽绒服,留下道浅浅的灰印——那是早上在区沙堆里玩沾的。“妈妈,果果她有弟弟陪她玩,”念念突然停住脚,蹲在梧桐叶堆成的山前,手扒拉着叶子,“为什么我没有舅舅?也没有姨?”
张莫正帮女儿拉好羽绒服拉链,指尖的顶针硌了一下——这枚银质顶针她一直戴着,边缘被磨得光滑,现在成了给念念缝校服纽扣的工具。听到“舅舅”两个字,她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扒拉的梧桐叶上,叶子被风吹得翻卷,像极了1988年那个冬,母亲林慧被风吹乱的头发。
“妈妈是独生子女呀,所以没有兄弟姐妹,念念自然就没有舅舅姨了。”她蹲下来,帮念念把粘在手套上的梧桐叶摘下来,手套是母亲织的,浅粉色的毛线里掺零银丝,指尖绣着的野雏菊,和当年给她织的那条围巾花纹一模一样。
“什么是独生子女?”念念歪着脑袋,羊角辫上的黄鸭晃到了眼前,“是像奥特曼一样,一个人打怪兽吗?”她举起手里的塑料奥特曼,重重地砸在梧桐叶堆上,叶子纷飞起来,“可是奥特曼也有队友呀,我只有妈妈和外婆,还有爷爷。”
梧桐叶落在张莫的肩头,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想起三前,母亲来家里带念念,收拾旧物时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台迷你缝纫机模型——是当年母亲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被拉走后,父亲用铁皮给她做的,机身刻着“莫的缝纫机”,现在成了念念的玩具。“那时候政策紧,”母亲当时用软布擦着模型,声音很轻,“我怀你弟弟的时候,已经五个月了,公社的人来家里,把你外婆陪嫁的蝴蝶牌缝纫机拉走了,这是超生的惩罚。”
“妈妈,你看!”念念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女儿举着片完整的梧桐叶跑过来,叶子上的脉络像张的网,“果果弟弟会帮她背书包,我要是有舅舅,他会不会帮我背书包?”她把叶子贴在张莫的脸上,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瞬间想起1988年的那个雪。
那年她六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看着公社的人抬着缝纫机往外走。母亲林慧怀着孕,扶着门框站着,眼泪砸在冻得开裂的地面上,很快结成了冰粒。父亲张建国蹲在墙角,手里的烟斗灭了也没察觉,烟灰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上,像层薄雪。“这缝纫机是我老婆子的陪嫁,你们不能拉走!”外婆拄着拐杖追出来,被公社的人拦住,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我女儿怀的是条人命啊!”
“那时候妈妈肚子里有个弟弟,”母亲后来抱着她,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可是政策不允许,要是生下来,你爸就要被开除工作,家里的口粮也要减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母亲靠它给邻里缝补衣服挣点手工费,供她上学,被拉走的那,母亲在缝纫机旁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就发了高烧,孩子也没能保住。
“妈妈,你怎么哭了?”念念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是不是我问错问题了?”她把梧桐叶塞进张莫手里,“这个送给妈妈,像不像一把扇子?”
张莫抹了抹眼角的泪,把梧桐叶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这本笔记本是她给念念准备的成长记录,第一页贴着念念的出生证明,旁边是母亲当年的孕检报告复印件,报告上“孕19周”的字样被母亲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我的儿子”。“没有错,”她握住女儿的手,“妈妈是想起了外婆年轻时候的事。”
远处传来果果妈妈的喊声,果果举着个跑过来,弟弟被她妈妈抱在怀里,穿着件蓝色的连体衣,拳头攥着个奶嘴。“莫姐,你们也来公园玩啊?”果果妈妈笑着挥手,怀里的弟弟突然哭了起来,她赶紧拍着哄,“你看这家伙,一离开姐姐就哭,姐弟俩亲得很。”
念念盯着果果弟弟的拳头,眼神里满是羡慕。“妈妈,我也想要个弟弟,”她拽了拽张莫的衣角,羊角辫上的黄鸭蹭到了她的手,“这样我就能像果果一样,带弟弟玩,帮他擦眼泪。”
张莫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2015年公司上市后,母亲曾心翼翼地跟她提过:“现在政策放开二胎了,你要是想要,妈帮你带。”当时她正忙着拓展野雏菊文创线,笑着拒绝了:“我一个人带念念就够了,忙不过来。”现在看着女儿羡慕的眼神,她突然觉得,自己当年的拒绝,是不是也延续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念念要是想要弟弟妹妹,妈妈可以考虑呀。”她摸了摸女儿的羊角辫,黄鸭发卡的塑料边缘有点硌手,“不过弟弟妹妹会抢你的玩具,还会哭,你要让着他哦。”
“我不怕!”念念举起奥特曼,用力挥舞着,“我会保护他,像妈妈保护我一样!”她跑向果果,大喊着“果果,我妈妈我可能会有弟弟啦”,羊角辫上的黄鸭在梧桐林里划出道欢快的弧线。
张莫跟在后面,笔记本里的梧桐叶硌着掌心。她想起母亲那台被拉走的蝴蝶牌缝纫机,机身是深褐色的,上面有个的抽屉,母亲总在里面放着她的糖果。当年缝纫机被拉到公社大院后,母亲偷偷去看过一次,回来后哭着“机身被磕掉了块漆”,那语气,像在自己的孩子受了伤。
晚饭时,母亲林慧端上一碗南瓜粥,是念念最爱喝的。“今带念念去公园,她问我为什么没有舅舅,”张莫搅着粥,看了眼母亲鬓角的白发——这几年母亲帮着带念念,白发又多了些,却依旧喜欢用皂角洗头,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清香,“妈,当年那台缝纫机,您是不是一直很舍不得?”
母亲正给念念喂粥,勺子顿了顿,粥汁滴在念念的围兜上,留下道黄印。“都过去几十年了,还提它做什么。”她放下勺子,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个布包,里面包着块缝纫机零件——是当年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压脚,父亲在公社大院的废品堆里找到的,擦干净后一直收着。
“当年公社的人,超生就要罚没家产,”母亲摸着那块压脚,金属表面已经生零锈,“我想着你已经六岁了,要是有个弟弟,以后能帮衬你,你爸也‘女儿有个伴,以后不受欺负’。可谁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哽咽,“那台缝纫机拉走后,我病了一场,孩子也没保住,你外婆哭,对不起我。”
念念停下喝粥的动作,手抓住母亲的衣角:“外婆,是妈妈的弟弟不见了吗?”她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塞进母亲手里,“这是幼儿园老师奖励的,外婆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母亲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念念嘴里,眼泪却掉了下来:“我的念念真乖。”她转向张莫,“现在政策好了,你要是想要二胎,妈帮你带,你爸的透析也稳定了,不用你操心。当年我没能给你留个伴,不想念念也像你时候一样,一个人玩。”
张莫想起自己时候,放学回家总是一个人趴在门槛上写作业,看着邻居家的孩子带着弟弟妹妹玩跳皮筋,心里满是羡慕。有次她偷偷把母亲的围巾剪成两段,“要给弟弟做围巾”,被母亲打了手心,可母亲晚上却抱着她哭,“是妈妈对不起你”。
“妈,我知道您的心思。”她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掌心有很多老茧,是织毛衣、做家务磨出来的,“我考虑考虑,等忙完这阵野雏菊童装的合作项目,就跟您。”她看向念念,女儿正含着糖,脸上沾着糖渍,像只花猫,“不过这也要问问念念,是不是真的想要弟弟妹妹。”
“我要!”念念举起手,糖渣掉在了桌子上,“我要弟弟,不要妹妹,妹妹会抢我的芭比娃娃。”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铁皮缝纫机模型,放在桌子上,“我还要教弟弟玩这个,就像妈妈教我一样。”
台灯的暖光洒在缝纫机模型上,机身刻着的“莫的缝纫机”字样清晰可见。张莫拿起模型,指尖抚过粗糙的铁皮边缘,想起父亲当年做这个模型时,手指被铁皮划得全是伤口,却笑着“给我女儿做台不会被拉走的缝纫机”。这台的模型,承载着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父亲的愧疚,还有她童年的孤独。
晚上哄念念睡着后,张莫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屏幕上是野雏菊童装的设计图——这是和星合作的项目,星已经从服装设计专业毕业,成了公司的设计总监,设计图上的童装都绣着野雏菊图案,袖口有个的缝纫机刺绣,是星特意加上的,“这是属于妈妈们的纪念”。
手机响了,是陈峰发来的微信:“莫,川北灾区的希望学建好了,里面有个留守儿童活动室,我想着把你的‘野雏菊故事’放进去,让孩子们知道,再难的日子也能开出花。”后面附了张照片,照片里的孩子们坐在活动室里,墙上贴着野雏菊的海报,旁边是张莫当年在灾区的照片,她抱着星,身后是蓝色的帐篷。
张莫看着照片,突然想起母亲怀二胎时,总跟她“等弟弟出生了,我们一起去后山种野雏菊”。后山的野雏菊她后来种过,每年春都开得很旺,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能和她一起种花的弟弟。她给陈峰回复:“我捐一批童装过去,让孩子们都穿上绣着野雏菊的衣服,再把我妈妈的缝纫机模型复刻一批,放在活动室里,告诉他们,亲情和希望都不会被夺走。”
放下手机,她走到阳台,月光洒在晾衣绳上,上面挂着念念的袜子和她的衬衫。远处的东方明珠亮着灯,像颗温暖的星星,和1988年土坯房外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形成了跨越三十年的呼应。她摸了摸手指上的顶针,银质的表面映着月光,像颗的月亮。
第二早上,念念醒来就抱着她的腿喊:“妈妈,我们去买弟弟吧!”张莫笑着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弟弟不是买的,是妈妈生的。”她帮女儿梳好羊角辫,把那枚黄鸭发卡别得更紧些,“等妈妈忙完这个月,就带你去看外婆,让外婆给我们做南瓜粥,好不好?”
“好!”念念举着铁皮缝纫机模型跑向门口,“我要把这个带给外婆,让外婆教我缝衣服,以后给弟弟缝袜子!”
张莫跟在女儿身后,看着她的身影,突然觉得,所谓的独生子女之殇,或许不是没有兄弟姐妹的孤独,而是时代政策下,个体无法掌控命阅无奈。但现在,政策变了,日子好了,她可以选择给念念一个伴,让母亲当年的遗憾,不再延续到女儿身上。
走到区门口,母亲已经提着早餐在等她们了,手里还拿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织的毛衣,蓝色的毛线,袖口绣着野雏菊。“我想着要是你生二胎,不管是男孩女孩,都能穿。”母亲把毛衣递给她,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当年我没能给你织毛衣,现在要给我的外孙织。”
毛衣的针脚很整齐,比当年给她织的围巾细腻多了。张莫接过毛衣,指尖抚过柔软的毛线,突然想起1988年那个冬,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给她缝棉袄的样子,阳光透过土坯房的窗户,洒在母亲的头发上,像镀了层金。
“妈,我们周末去医院做个体检吧。”张莫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给念念添个弟弟,也圆您当年的心愿。”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早餐袋差点掉在地上:“真的?你想通了?”她抓住张莫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她有点痒,“妈这就去买土鸡,给你补身体,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他总‘念念一个人太孤单’。”
念念举着铁皮缝纫机模型,在前面跑着喊:“外婆,妈妈要给我生弟弟啦!我有弟弟啦!”羊角辫上的黄鸭晃得厉害,和她书包上的黄鸭呼应着,像两只快乐的鸭子,在晨光里奔跑。
张莫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满脸笑容的母亲,突然觉得,那些曾经的伤痛,就像梧桐叶一样,虽然会落下,却能滋养出新的希望。她的顶针还戴在手指上,母亲织的毛衣暖在怀里,女儿的笑声飘在风里,这些温暖的瞬间,像野雏菊一样,在岁月的风雨里,终于绽放出了最动饶花。
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们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张莫知道,独生子女的身份枷锁,或许曾跨代传递,但爱与希望,也在这传递中,变得更加坚韧。她牵着母亲的手,快步追上前面的女儿,心里充满了期待——期待着新生命的到来,期待着念念有个伴,期待着母亲当年的遗憾,能在这个秋,开出新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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