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谷，狐宫深处，聚议秘殿。
与神宫观星殿的庄严肃穆、魔族万魔殿的诡谲阴森不同，妖族的议事之所充满了自然与灵动的气息。殿内仿佛截取了一片原始森林的一角，古木盘根错节形成然的梁柱与座椅，藤蔓垂落如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妖异磷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百花甜腻，却也掩盖不住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药味——源自王座之上那位重伤未愈的妖王。
莫樾淩斜倚在一张由完整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宽大玉榻上，身下垫着厚厚柔软的雪狐裘。他依旧穿着那袭标志性的红衣，只是色泽比往日黯淡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紫芒流转间，依旧深邃难测，只是偶尔掠过的一丝疲惫与痛楚，泄露了他此刻的真实状态。
九条狐尾虚影只剩三条若有若无地在他身后显现，光泽黯淡。
玉榻下方，或坐或立着数位妖族的核心长老与大将，形态各异，有的完全化为人形，有的保留着部分妖族特征，气氛凝重。
“……神宫第七长老‘净璃’的使者，已在谷外等候三日，请求觐见，商讨‘共同应对魔族威胁’事宜。”一位面容枯槁、头上生有鹿角的老妖沉声禀报，他是妖族大长老，负责外交与内政。
“魔族先锋已突破‘嚎风峡’，逼近我东南边境三千里处的‘落霞原’。驻守的‘炎豹部’损失惨重，请求增援。”另一位浑身覆盖暗金色鳞甲、气息彪悍的妖将瓮声汇报，他是镇守东南的妖帅。
“哼，神宫这时候想起我们了？”一位身着彩衣、容貌艳丽却目光锐利的女性妖修冷笑，她是掌管情报与暗部的“影雀”，“当初下达‘净世神罚’，逼杀圣子与绒柒丫头时，可没见他们手软。如今自家圣子成了‘堕神’，自家后院起火，就想拉我们下水？”
“影雀长老此言差矣。”另一位面容儒雅、手持羽扇的中年文士模样的妖族开口，他是妖族的智囊，“魔族沧溟野心勃勃，此次倾巢而出，绝非仅仅针对神宫。唇亡齿寒，若神宫真被魔族重创乃至覆灭，我妖族独木难支。与神宫暂时联手，共抗魔族，或许才是明智之举。”
“联手？然后呢？替神宫挡住魔族最锋利的矛头，消耗我妖族儿郎的性命，最后让他们腾出手来，继续追捕希钰玦和绒柒？甚至掉头再来对付我们？”影雀反驳道，“别忘了，王上为了救他们，重伤至此，神宫可曾有过半分感激？只怕在他们眼里，王上与‘堕神’同罪！”
殿内一时争论纷纷，主战、主和、观望者皆有之。
莫樾淩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半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缕垂落胸前的墨发，似乎神游外。直到争论声稍歇，众妖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时，他才缓缓抬眸。
紫眸扫过下方众妖，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神宫的使者……”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重伤后的微哑，却依旧磁性悦耳，“告诉他，本王重伤未愈，不便见客。至于联手抗魔之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属于狐狸的狡黠与冰冷。
“神宫底蕴深厚，长老会英明神武，区区魔族跳梁，想必翻手可平。我妖族近年来多灾多难，实力不济，实在不敢拖神宫后腿。还请使者回禀诸位长老，妖族愿严守疆界，绝不令魔族一兵一卒从我方借道，便是我等对三界和平最大的贡献了。”
此言一出，几位主战派长老脸色微变，欲言又止。而大长老和影雀眼中则闪过赞同之色。
“王上，那东南边境的魔族先锋……”鳞甲妖帅急道。
莫樾淩目光转向他，紫眸微凝：“‘炎豹部’退守‘落霞原’第二防线。调‘青鸾卫’与‘地龙军’前去支援，以防守阻滞为主，不必主动出击，消耗魔族锐气即可。记住，我们的目的，是将魔族这股祸水，牢牢挡在边界之外，但也不要把它彻底打痛了，让它转头去找神宫拼命。”
妖帅愣了愣，旋即恍然，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至于神宫那边……”莫樾淩指尖轻轻敲击着玉榻扶手，“他们不是发布了价悬赏，号召三界搜捕‘堕神’和月胧珠吗？那就让他们去搜，去抢。告诉我们在外的儿郎，若有相关消息，不必主动参与，静观其变即可。若是有人……比如某些被悬赏冲昏头脑的，或者魔族派出的爪牙，真的找到了什么线索……”
他紫眸深处寒光一闪，声音依旧轻缓：“那就想办法，让这水更浑一点。最好能让神宫的狗，和魔族的狼，先互相撕咬起来。”
“王上英明！”智囊文士抚掌赞叹，“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我再伺机而动。此乃上策。”
莫樾淩不置可否，重新阖上眼，似是疲惫。
“都下去吧。按本王的做。没有重大变故，不必再来扰我清静。”他挥了挥手。
众妖躬身退下。秘殿内重归寂静，只余草木清香与莫樾淩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他独自躺在玉榻上，望着由藤蔓与发光苔藓自然形成的、如同星穹般的殿顶，紫眸中方才的算计与冰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不与神宫联手，是必然的选择。神宫傲慢且不可信，与其合作无异与虎谋皮，何况他们还是逼杀绒柒（虽然未遂）的元凶。坐视神魔相争，消耗双方实力，确实是目前对妖族最有利的局面。
只是……
“绒球……”他无声地动了动唇，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泪眼模糊、绝望中带着倔强的粉嫩脸，以及最后空间裂缝前，那道决绝的灰发染血的身影。“你们……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神宫和魔族都在疯狂搜寻他们。神宫是为了“净化”与挽回颜面，魔族则是为撩到月胧珠和“堕神”这个变数，增强实力或扰乱道。
他派出的隐秘力量也在暗中探查，却至今一无所获。那处废弃哨所他早已确认空无一人，他们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连最擅长追踪的妖族大能都嗅不到丝毫气息。
这让他既松了口气，又更加担忧。松了口气，是因为他们暂时安全。担忧，是因为这种“消失”太过彻底，要么是他们找到了一个连他都无法想象的绝密之地，要么……就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希钰玦……你最好有本事护住她。”莫樾淩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哪怕你成了‘堕神’，本王也定要你神魂俱灭。”
狠话在心底掠过，却带着一丝无力。他现在重伤在身，连维持妖族稳定、应对边境危机都已颇为吃力，实在没有余力大规模搜寻。
只能等。
等他们自己出现，或者等局势出现新的变化。
亦或者……等他的伤，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狐眸观火，坐待风起。
这是身为妖王，在乱局中为整个妖族做出的、冷静而残酷的抉择。
但那双紫眸深处，一丝为某人牵动的波澜，却证明了这只狐狸，终究并非全然无情。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重新将心神沉入体内，调动残存的妖力，艰难地修复着那几乎被净世之光摧毁的本源。
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来恢复伤势，来观察局势，来……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也不会传来的、关于她的消息。
殿外，妖族大军依照王命悄然调动，构筑防线，却引而不发。
谷外，神宫使者悻悻而归，回禀“妖王重伤，不愿见客，暂无联手之意”的消息。
更远的魔族前线，滔魔焰与神宫净化之光激烈碰撞，战火愈演愈烈。
三界这场大戏，主角似乎暂时缺位。
而观众席上，受赡狐狸眯着眼，舔舐着伤口，等待着下一幕的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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