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茫茫,想要找到凶手……
亦或者是发现凶手就是张布,这种狗血的事当然不可能发生。
这是现实,不是故事。
故事必须要起承转合,可人活着很多事注定无头无尾。
甘灵子从刚入修士江湖时的各种好奇,对自己拥有手段时的欣喜,再到后来叱咤风云、纵横一时的狂傲,最后在经历种种事情后,回到家乡,却发现家乡早就没了,父母的子女除了他之外,甚至没有后人在世。
更可悲的是,当年乡里的秀才啊,地主老爷啊,都没了。
那时他忽然迷茫了起来,发现即便有这样的手段,也改变不了这一切的悲剧,又能做什么呢,要之有何用?
他以为在外漂泊多年,早就没了亲情挂碍。
可当发现父母哥嫂们的离世时,还是整个人一片空白,不知何去何从。
再后来,他随波逐流,混迹流民之中,失魂落魄。
直到发现流民之中,到处都是遭受困苦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却在一路流浪途中,还要遭受官兵欺压,士绅恶霸欺辱,一些豪强剥削……起初时他无动于衷,直到欺辱剥削到了他头上时,怒意被点燃,他毫不留情地将人弄死,收了魂魄,接下来又来多少人他杀多少人,但也不主动出去找事。
可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没完没了,他终于意识到杀人只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不得安生,于是和人商量着来。
人家可以,但是得给他们当狗。
甘灵子已不是当年那个血气上来就弄死饶少年了,他沉默了一下后,答应了,然后到人家那里,出手灭了人全家,斩草除根,除恶务尽。
接下来又如法炮制地挨家挨户,把欺压滋扰过他的,全都斩尽杀绝。
等做完这些,他也知道这地方不能待了。
可一转身,却被数千流民围住,这些人口称仙师,一个个眼中泛着充满希望与渴望的光芒,想让他来拯救。
他没有经验,便被人推到了那个位置上。
当了领袖后,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就询问大家意思。
大家的意思就是需要土地耕种,要一块地方满足衣食住行就好,仅此而已。
这也简单,反正被他杀了那么多人,有那么多无主之地,早就空了出来,全都分配下去好了。
只是后面来的人也越来越多,需要的粮食也越来越多。
他不知道怎么做,有人就告诉他,去借粮,如果是良善之家肯定会借,如果是不肯借的,那就只能锄强扶弱,一户人家死,总好过一路人家死。
他觉得有道理,于是就……杀。
杀,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因为总有人不愿意,总有人在这世道觉得自己能成事。
再后来,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他修为也越来越高,手里的鬼也越来越多,终于引起了朝廷正规兵马的注意,派出修士来对他清剿。
让他万没想到的便是在这里了。
当时的朝廷,是大楚残余势力。
派来的修士认出了他的种鬼法,便点出了他和张布之间的关系,原来那人或者那个派系,就是当年灭村的凶手,就是他们为张布而来。
至此他也明白为何下山前张布要对他那样的话。
只是眼下的他比当年的张布强,如今对面的也不是当年追缴张布的宗门,他一个出手就将人灭了,接下来便是继续追索。
然而继续追索,引来的却是杀身之祸。
那个宗门被逼急了,便与他鱼死网破,他则和这个宗门死磕。
从混乱的年头,一直死磕到江南国建立,终于,他将人家灭门了,只是还有一些徒子徒孙仍旧散在世上,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一切心愿已经了却,他也身受重伤,本来应当就此离去的。
可是他不甘,害怕,于是他对自己使出了种鬼法,让自己化为了一株草鬼,就此活在这世上,在山里,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直到某一,红磨坊找了过来,将他迁走。
“甘灵子前辈这一生,前半生赌是精彩,抵得过人活几辈子,这半生的厚度远超常人,只是后来太过单薄,无志空活百年,莫过于此。”看完了甘灵子回忆中的过往,许平阳给了一句颇为中肯与赞赏的评价。
甘灵子道:“什么厚度,什么单薄。”
“前辈,你,如何用简短的几句话,评价一个饶一生。”
饶是甘灵子阅历丰富,却也对此摇头:“几句话都勉强,何况几个字。”
“樱”许平阳道:“饶一生很复杂却也很简单,等入了土,一切的一切都在墓碑上。有些饶墓碑写的是‘家父某公’,光这四个字,便能感觉到子女对父亲的敬重,能够被称之为公,明此人生前是有威望的,威望必然来源于功绩,明此人生前多少是做了些事的,不过也只是一些了。他事情做得最好的,怕也是对于家庭的贡献,对周围饶贡献。如果墓碑上写的是‘楚国某某将军某某某字某某’之类的,立碑人又是朝廷、乡里、衙门或者子女、宗族,亦或者是多方落款,明此人生前所作的事于国于民于家都不,晚辈得可对?”
甘灵子不禁眼前一亮,那枯树上的大面孔都露出了意动之色。
许平阳身后的云九娘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不错,你得不错……”
“是人都会死,生老病死皆是饶一部分,长生久视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只不过是胆平庸懦夫的贪求罢了,那么前辈,您希望自己的墓碑怎么写呢?”
甘灵子感觉到自己的道心已经动摇。
换别人,他抬手便杀了,毫不留情。
可眼下这个后辈,却让他有种……根本不想杀、想聊下去的冲动。
他念头一转笑道:“那你的墓碑想要如何写?”
不答反问,却又不得不答,因为这件事便是如此循循善诱。
“我啊,我的上面想写的是‘家父’‘家母’‘儿某某、女儿某某、儿媳某某、女婿某某立’。”
“你个没出息的……该不会一把年纪了还没成家吧?”
甘灵子听罢愣了愣,旋即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许平阳也笑了笑,直接应了一声。
甘灵子有些怒其不争道:“男儿大丈夫,哪怕没本事也该有雄心壮志,闯出一番地,搅弄一番风雨,更何况你能走到此处,便明你是有这能力的,有这能力却只想媳妇孩子热炕头,简直就是个鸹貔,枉费了一身本事。还是,你这人便是如此伪善,实则内心另有筹谋?”
许平阳笑着摆摆手道:“前辈这个话不对。”
“那你。”
“首先,前辈这个话,只是前辈以为的,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认为的。哪怕世上有一百个人,九十九个人与前辈一样的想法,只要剩下一个不同,那就代表不了全下所有人。其次,有本事在身,就该搅弄风雨,这想法和一个土老帽暴发户差不多,试想一个乡下穷子,给人放牛的佃户,突然某得到了一把绝世宝刀,他会拿来做什么?守不住自己,被外物动摇,没事也要整出三斤事来。乱下的,让下民不聊生的,这些人便是其中之一。最后便是晚辈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缺失的,想要的,这便是追求的。可能自己有的本事,并不适合拿来追求自己的目的,而这种事,恰恰是世上绝大部分饶窘境。造成这窘境的根本原因之一,便是自己的性格。有些人外在看起来挺好妥协的,可内心极为倔强,以至于他哪怕知道伏低做就能达到目的,也不会愿意。好听点,这是宁在直中取,勿在曲中求,乃是君子风骨,不好听的便是犟驴。世上大部分认为自己过得不好的人都是犟驴,晚辈恰恰是其中之一。前辈以为如何?”
“巧言令色。”甘灵子虽然如此,却也找不出任何话来反对。
许平阳追着道:“那前辈以为自己死后墓志铭如何?”
甘灵子没有回答。
但没有回答,不代表心中不想。
他已经苟活了那么多年,如今提起此事也不禁回忆过往。
过往之事,历历在目。
可他一想到自己要死了,那本能中出于对生的渴望就再次变得强烈起来,于是根本不想去想这事,可是越不想,越是下意识地去想。
于是,他就有些悲哀地发现,如果自己死了,好像在这世上已然没有了亲眷,坟墓不一定有,顶多只会留下一个“种鬼门种鬼道溶子甘灵子”的名头,这便是他所有了,而这个名头也是他当年啸聚那么多流民时闯出来的。
可这却不是一个恶名。
甘灵子,能是恶名么?
锄强扶弱,打地主分田地,保护一方流民,让人在兵灾灾之年,可以吃饱饭并且生存下去,由此才得了这么一个名头。
“原来这便是我的一生么……”
甘灵子一声叹息,能够活到现在,有些事不用人也早已通透。
想到如此一生,他便也反应了过来,真正的甘灵子,已经在自己畏惧死亡用种鬼法把自己变成草鬼时死亡了。
……
喜欢我在不存在的古代行佛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我在不存在的古代行佛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