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走进书房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顺手关上门，脚步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屋里没人话，只有沈知意坐在桌前，低头看着一封信，手指在纸上点零。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萧景渊，就把信递过去：“凤瑶刚送来的。”
萧景渊接过信，站着看了起来。信纸很，字写得有点乱，像是写得很急。他看了两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打了胜仗，可燕王的人退进山里了？还设了陷阱？”
“嗯。”沈知意点头，“雁门关北边有三条山谷，地势险要，两边都是陡坡。燕王把主力撤到后面，在路上埋了绊索、陷坑，还有滚石和木头。秦家军试过两次强攻，都被打了回来，伤了几十人。”
萧景渊叹了口气：“这不就像打猎踩中套子？明知道有危险，还要硬闯？”
“不是非要硬闯。”沈知意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下一张地图，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她是想稳一点。现在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居高临下能射箭，我们冲上去只会吃亏。”
萧景渊走过去看地图，手指沿着路线划：“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个出口都被堵住了？”
“对。山里还有暗道，他们可以互相支援，我们只能从正面进攻。凤瑶现在带人在外面扎营，一边防偷袭，一边等机会。”
萧景渊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敌人不出来，是不是因为没吃的？要不我们给他们送点吃的进去？热包子一蒸，香味飘进去，他们闻到了，不定就自己出来了。”
沈知意一愣，然后笑了：“殿下还真敢想。”
“我是认真的。”萧景渊坐到旁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拿着那封信，“你想啊，谁打仗不是为了吃饱饭？他们在山里风吹日晒，吃不上热饭，心里早就烦了。如果我们每在山口摆一桌菜，烧鸡炖肉，再来碗热汤面，换我我也待不住。”
沈知意笑着摇头，眼里却闪了下光：“这话听着荒唐，其实也有点道理。楚汉相争的时候，项羽被围在垓下，夜里听到四面都在唱楚地的歌，军心就乱了。这不是饭菜香，是人心软了。”
“那不就对了？”萧景渊眼睛亮了，“我们不用唱歌，直接上菜。让他们闻着味就想家，不想打也散了。”
沈知意没接话，转身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红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山口有伏兵，暗道有人巡逻，但他们的粮道不一定牢靠。凤瑶在信里，最近抓到几个下山挖野材士兵，瘦得皮包骨，明显是没饭吃。”
她顿了顿，笔尖停在一个山谷侧面：“如果我们动作快点，可以在他们运粮的路上动手。断不了主路，就骚扰路；抢不了大车，就烧几袋米。让他们饿着肚子守山头，比什么计策都管用。”
萧景渊听着，脸上的玩笑慢慢没了。
“你是，让他们自己撑不住？”
“正是。”沈知意放下笔，转过身来，“除了断粮，还能传些消息。就燕王私吞军饷，克扣粮食，底下士兵早就怨声载道。再查查有没有能服的副将或校尉，答应他们投降后宽待，动摇军心。”
她一句，就在纸上记一句，字迹清楚有力：“现在不用急着破阵，只要拖时间，让他们内部先乱。一旦有人想叛变，局面自然松动。”
萧景渊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屋里很安静。以前他来书房，不是来找吃的，就是来躲懒。今却是真正在听一个人讲怎么打仗，怎么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但喝下去却觉得踏实。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就开始。”沈知意放下笔，“先派人去查附近几个村子的情况，看有没有老百姓帮燕王运粮。如果有，就能顺藤摸瓜。另外，东宫账房还有些闲钱，可以用来买消息。”
她抬头看他：“殿下要是觉得不行，我可以再改。”
萧景渊摆摆手：“你做就校我不懂这些事，但我信你。再……”他声音低了些，“凤瑶在外面拼命，我们在里面不能什么都不做。”
沈知意轻轻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纸上已经写了三条：
一、断粮道，扰补给；
二、传消息，乱军心；
三、找内应，拉裙戈。
墨还没干，她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行字：“先查清楚，别露痕迹。”
萧景渊靠在软榻上，手里转着茶杯，看着她。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她的侧脸很清楚，眉毛和眼睛都很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激动，只有专注。
他想起早上在朝堂的话——烧饼可以少放盐，但不能不发。
那时他的是百姓。现在想想，打仗的士兵也一样。人饿极了，什么忠诚都没用。
“你……”他忽然开口，“要是真有人因为一顿热饭就投降了，算不算丢人？”
沈知意停下笔，想了想：“不算。打仗拼的是命，不是面子。一个将军肯为士兵争一口饭，才值得跟。反过来，主将自己吃肉喝酒，让下面的人啃树皮，那早晚要垮。”
萧景渊点点头，没再话。
外面传来一声鸟叫，是廊下的画眉醒了，在啄水盆边的米粒。风吹进来，掀动了桌角的一张纸，沈知意伸手按住，又蘸了墨，准备写第四条。
但她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翻过来，重新铺好，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静而不露。
然后她放下笔，看向萧景渊。
“计划定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她，“不会很快，可能几，也可能十半个月。我们要装作没事，不让别人看出问题。”
萧景渊笑了：“这个我擅长。我连着三年都早上去练剑，其实是去吃早饭，谁都没发现。”
沈知意也笑了，眼角弯了弯。
她把写好的纸折成块，塞进袖子里的暗袋，又把桌上的文书整理整齐。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会给凤瑶回信。”她，“让她别急，也别硬拼。我们这边已经开始行动了，她只要守住防线，等时机变化。”
萧景渊点头，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里慢慢飘。一只蚂蚁顺着桌子腿爬上来，沿着笔杆走了几步，又掉头回去。
沈知意低头看了眼袖口，那里有一块墨迹，是刚才写字蹭到的。她没擦。
萧景渊望着窗外，忽然：“等这事完了，我想请凤瑶吃饭。就我们三个，在东宫后院摆张桌子，炒几个她爱吃的菜，再烫壶酒。”
“好。”沈知意轻声，“我让御膳房准备鹿肉。”
“要嫩的。”萧景渊强调，“上次那块太老，咬不动。”
“记下了。”沈知意站起身，“我去趟账房，支点银子。晚上厨房还得熬药汤，是送给巡城禁军暖身子，其实是掩护几笔进出。”
萧景渊没动，看着她走到门口。
“沈知意。”他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他，“还迎…替我也跟凤瑶一声，让她心点。”
沈知意点头：“我会的。”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景渊一个人坐在屋里，屋里一下子空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湿，大概是握茶杯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靠回软榻，闭上了眼。
外面风刮了一下，吹开半扇窗，拍得窗框轻响。桌上的纸被吹起一角，露出下面的地图，上面红笔圈出的山谷，像刻进山里的伤痕。
那张写着“静而不露”的纸条，静静藏在沈知意袖中，还没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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