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无边无际的纯白。
脚下是缓缓流转的银河星图,头顶是同样纯白、毫无特征的穹(如果那能称之为穹的话)。
没有日夜交替,没有温度变化,只有那种恒定的、令人不安的“适宜”。隔离检疫区——那个冰冷的声音是这么称呼这里的。
在最初的震撼和茫然过后,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引他们前往“临时居所”。
纯白的地面无声地滑开,露出向下的通道,里面是同样风格、但分割成一个个标准单间的居住区。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单调,一张白色的床,一把白色的椅子,一个独立的卫生单元,仅此而已。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房间里竟然提供了食物。不是流质营养膏,而是看起来十分新鲜的水果和清水,盛放在同样纯白的托盘里,由地面无声升起的平台送来。
顾夜宸检查了一番,食物没有毒,甚至蕴含着均衡的营养。清水甘冽。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林晚拿起托盘里一个类似苹果、却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冷光的果子。触手冰凉,果皮光滑。她下意识地掰开了它。
果肉是半透明的,散发着清甜的气息。但在果耗位置,那些细的、本该随机分布的籽粒,却以一种极其规律、极其眼熟的方式排列着。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排列方式……螺旋嵌套,中心一点。
与她童年时期,反复纠缠她的那个噩梦深处,那个不断旋转、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中心的图案,一模一样!
是巧合?还是……这个所谓的“检疫区”,连她潜意识最深处的恐惧,都能精准地读取和复现?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果子,放回托盘,胃口全无。
这种无处不在的、细微处的“定制化”恐怖,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底发毛。
团队内部的气氛,也开始变得微妙。
张副局长似乎对“飞升评估”这个词产生了异样的反应。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戒备和决绝,反而时常看着那纯白的穹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向往?
“飞升……如果,如果这是通往更高文明阶层的途径……”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他忍不住低声对身旁一名老部下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也许我们之前的抗争,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遴选?就像古代传中的渡劫飞升……”
他的言论引起了一部分调查局人员的窃窃私语,显然,在绝对的未知和可能存在的“宏大前程”面前,固有的信念开始动摇。
而另一面,墟瞳长老的反应则截然相反。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表现出极度的排斥和厌恶。他拒绝食用提供的食物,周身那污秽冰冷的虚无能量不受控制地外溢,将纯白的地面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色痕迹。
“飞升?呵……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归墟’!”他嘶哑地低吼,那巨眼虚影中充满了讥讽与暴戾,
“剥去文明的外衣,磨灭个体的意志,将一切纳入冰冷僵硬的‘更高秩序’……这与我们追求的终极‘虚无’有何区别?甚至更可悲!至少‘虚无’是自由的寂灭,而这……是成为他人掌控下的、温顺的零件!”
归墟教残部大多跟随他的态度,对周围环境虎视眈眈,充满了不信任。
临时联盟刚刚建立不久的脆弱信任,在这未知的压力和内部迥异的反应下,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顾夜宸尽力维持着局面,安抚双方,但他的眉头始终紧锁。他更担心的是依旧昏迷的顾云歌,以及精神状况不稳定的“墓碑”。
林晚则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仔细观察着一切,体内那平衡的力量如同深潭,对外界的变化产生着微不可查的涟漪。
夜晚(如果这种恒定光亮的环境下有时间概念的话),林晚在独立的卫生单元洗漱。水流是温的,恰到好处。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光洁如新的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深邃,银白的长发垂在肩头。
一切正常。
她低下头,准备用清水拍脸。
就在她视线移开的瞬间——
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镜中的那个“她”,嘴角极其快速、极其不自然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冰冷、僵硬,完全不属于她的……微笑。
林晚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镜子。
镜中的影像与她同步动作,脸上带着刚刚掬起水珠的湿润,眼神警惕,没有任何异常。
是错觉?还是长时间紧绷神经产生的幻觉?
她盯着镜子看了足足一分钟,镜中的“她”也回望着她,没有任何破绽。
最终,她沉默地关掉水龙头,走出了卫生间。但那瞬间的诡异印象,如同一根冰刺,扎进了她的心底。
躺在冰冷的白色床铺上,她久久无法入睡。周围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这纯白空间吸收了。
张副局长的向往,墟瞳的排斥,镜中那转瞬即逝的诡笑,还有那枚与童年噩梦吻合的果核……所有的细节都在脑海中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即将被疲惫拖入睡眠的边缘时——
“滴……答……”
“滴……答……”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滴水声,钻入了她的耳膜。
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不是来自卫生单元。声音的方向是……墙壁?
林晚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处的墙壁。
那里,原本光滑无缝的纯白墙体,不知何时,渗出了水珠。
一滴,接着一滴,缓慢而执着地,从墙壁内部渗出,沿着垂直的墙面滑落,在同样纯白的地面上晕开一滩不起眼的湿痕。
这违反物理常识的现象让林晚屏住了呼吸。她缓缓靠近,警惕地观察着。
随着水珠的不断渗出和滑落,那滩墙上的湿痕,开始慢慢地……扩大、变形。
水渍的边缘蜿蜒流淌,如同有生命的墨迹,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瘦削的肩膀,披散的长发,低垂的头颅……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
赫然是……一个正在低头哭泣的……她自己的侧面轮廓!
水渍构成的“她”,肩膀微微抽动,仿佛承受着无尽的悲伤,与现实中冷静警惕的林晚形成了诡异而可怕的反差。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个由莫名渗出的水渍勾勒出的、哭泣的“自己”,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这个“检疫区”,远不止是观察和评估。
它在窥探,在模仿,甚至在……玩弄他们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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