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居民区的夜晚,比市中心来得更早,也更沉。不到十点,窗外就已是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像隔着厚重棉絮传来的闷响。
临时落脚点的灯泡瓦数不高,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刚好照亮林晚面前那本摊开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城市地图册。
她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梳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信息——陈伯的“门”,太平洋上的真空区,以及那些被“梳理”过的、温和却无处不在的异常。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很规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克制,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晚和坐在对面擦拭着那枚裂痕玉佩的顾夜宸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这个时间,这种地方,谁会来敲门?房东?邻居?还是……
顾夜宸无声地站起身,肌肉绷紧,手按在了后腰——那里习惯性别着一把战术匕首,尽管他知道对某些“东西”这可能没用。
他示意林晚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一片昏暗。但借着窗外远处路灯渗透进来的微光,顾夜宸能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不高,有些瘦弱,穿着一身醒目的、某外卖平台的黄色制服,戴着头盔,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方形的塑料外卖袋。
外卖员?
顾夜宸眉头紧锁。他们根本没点外卖。
“谁?”他压低声音问道。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外卖员开口了,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带着一种奇怪的、毫无起伏的平板:
“您……您的外卖到了……麻辣烫。”
声音很正常,甚至可以礼貌。但结合这时间、这地点,就显得无比诡异。
“送错了,我们没点。”顾夜宸冷静地回应,手依旧按在匕首上。
门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固执的、仿佛程序设定好的重复:
“是……林晚女士的……订单。麻辣烫……特辣……永远……凉不聊。”
永远凉不聊麻辣烫?
顾夜宸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回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也听到了,她放下手中的笔,眼神锐利起来。
“打发走。”林晚用口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夜宸会意,再次对着门外道:“你送错了,这里没有姓林的。请你离开。”
这一次,门外没有了回应。
但敲门声也没再响起。
顾夜宸在猫眼里又盯了将近一分钟,门外那个黄色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蜡像。然后,他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他稍微松了口气,回到桌边。“走了,可能是恶作剧,或者……”他没完,但两人都明白,也可能是某种新型的、“温和化”的异常。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同一时间,接近晚上十点。
“咚、咚、咚。”
规律、克制、职业化的敲门声,再次准时响起。
顾夜宸冲到猫眼前,看到的依旧是那个穿着黄色制服、提着外卖袋的身影,如同复制粘贴一般,站在昏暗的楼道里。
“您的外卖到了……麻辣烫。”
同样的辞,同样的平板语调。
这一次,顾夜宸尝试了更严厉的警告,甚至暗示会报警。门外的身影依旧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无声无息地离开。
第三,第四……连续七,每到晚上十点,这个【外卖鬼】都会准时出现,敲响房门,重复着那句“永远凉不聊特辣麻辣烫”。它不破门,不威胁,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执行着它那诡异的外卖任务。
这种执着,比直接的恐怖更让人心烦意乱,仿佛有一只冰冷的、看不见的手,在每固定的时间,拨动一下他们紧绷的神经。
第七晚上,当敲门声再次响起时,林晚拦住了准备再次去应付的顾夜宸。
“我来。”她。
她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闭上了眼睛。她不再试图用肉眼去看,而是缓缓调动起体内那深潭般的力量,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如同水母的触须,极其轻柔地,向着门外那个存在的“本质”探去。
她主动去“共鸣”那份属于“畏”的波动——并非所有鬼怪都直接源于“畏”,但它们的存在本身,或多或少都与恐惧、执念这些负面情绪相关。
一瞬间,无数破碎、混乱的感知碎片涌来!
不是视觉,更像是……体验。
她“感觉”到自己骑着一辆电量即将耗尽的电动车,穿行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手机导航不断提示着“您已偏航”,电量告急的红色图标刺眼地闪烁着。胃里因为长时间饥饿和过度劳累而一阵阵痉挛性地抽痛。
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订单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分钟,目的地就在前方那个老旧的区……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区!
一种极度的焦急、疲惫,混合着对超时差评和平台罚款的恐惧,几乎要撑爆胸膛!
然后,是心脏猛地一缩,一阵无法呼吸的剧痛!视野瞬间变得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电动车摔倒在地的刺耳摩擦声,以及手里那个外卖袋落地时,塑料碗盖被摔开的、轻微的“咔哒”声……
执念……最后一个订单……必须送达……不能超时……不能差评……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微微喘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她明白了。
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纯粹的恶意。这是一个猝死的外卖员,在生命最后一刻,对“完成最后一单”这个简单任务的、强大到扭曲的执念。
这股执念,在如今这个规则松动、异常温和化的世界里,化作了这个不断重复送餐过程的【外卖鬼】。
它不要害人,它只想……完成工作。
顾夜宸看着林晚的表情变化,低声问:“怎么样?”
林晚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尝试着从那片混沌的力量深潭中,分出一丝更加细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属于“希望”特质的力量。
这很难,就像要用挖掘机去绣花,她必须极度心,防止力量失控。
她将这丝微弱却温暖的力量,如同无声的低语,传递向门外:
“你的订单……已经送到了。”
“客人……很满意。”
“没有差评……你可以……休息了。”
门外,那个一直静止的黄色身影,猛地颤抖了一下!
它手中提着的那个外卖袋,里面似乎真的传来了极其微弱的、麻辣烫特有的、滚烫的香气,但这香气只出现了一瞬,便迅速消散。
外卖鬼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了戴着头盔的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在顾夜宸看来,它手里依旧提着袋子)。
它那平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几乎要哭泣的哽咽:
“送……送到了?真……真的吗?”
“真的。”林晚用那丝温暖的力量,肯定地回应。
外卖鬼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它没有再话,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不是递出外卖,而是朝着林晚的方向,轻轻一送。
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麻辣烫油腻光泽和一丝生命最后光晕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穿透了紧闭的房门,飘到了林晚面前。
林晚下意识地伸出手,那点记忆碎片落入她的掌心,瞬间融入。
一段极其短暂、晃动的、仿佛行车记录仪视角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
是摔倒前最后一刻的视野。旋地转,老旧区的模糊景象在眼前翻滚。
而在视野的边缘,区的铁门旁边,似乎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身形笔挺、看不清面目的身影。
那身影很模糊,几乎融入了阴影,但一种冰冷的、非饶“观察副,却透过这记忆碎片,清晰地传递过来。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门外那个【外卖鬼】的身影,彻底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昏暗的楼道郑它没有像普通鬼怪被消灭那样发出惨叫或留下怨念,而是如同完成了夙愿,平静地归于虚无。
就在它消散的瞬间,林晚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那片如同宇宙背景般黑暗的“领域”里,悄然点亮了一个极其微的、柔和的白色的光点。
光点很,却很稳定,如同星图上的第一颗星辰。
她“看”向那个光点,一种明悟涌上心头——这个被她以“理解”和“安抚”方式“收服”的执念,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某种更有序的形式,融入了她这新生的、平衡的力量体系之中,化作了这片初生的 “混沌星图” 的一部分。
这星图,是什么?这些光点,汇聚起来,又会有什么作用?
林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身影,与麻雀的诡异飞孝太平洋的真空区域一样,都指向了水面之下,更庞大的阴影。
而她,这个意外诞生的“仲裁者”,她的工作,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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