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和姐姐林芳的哭声早就在三间红砖房里炸开了锅,嘶哑的喊声撞在墙面上,弹回来裹着悲戚,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姐妹俩一个拽着娘的手,一个伏在娘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连话都不连贯。
“娘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啊——”林晚的嗓子早就喊破了,声音粗嘎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再看看我啊——我是晚晚啊——”
林芳更是哭得瘫在了炕边,半个身子压在娘的棉被上,手指死死抠着被角,指甲都泛了白:“娘!你醒醒!你咋不等我再多陪陪你啊——”
就在这时,张婶踩着碎步冲进来,一把扯开哭成一团的姐妹俩,力道大得惊人。她眉头拧成疙瘩,粗着嗓子厉声喝道:“都给我停住!别哭了!”
这一嗓子带着东北农村办白事的威严,硬是把姐妹俩的哭声给压了下去。林晚和林芳抽噎着,胸膛剧烈起伏,眼泪还在噼里啪啦往下掉,却不敢再放声哭喊,只任由呜咽声堵在喉咙里,憋得胸口生疼。
“老人刚咽气,魂儿还没走远,就在屋子上空飘着呢!”张婶的声音又急又沉,一边一边伸手,心翼翼地把娘半睁的眼睛合上,又拉过棉被盖住娘的脸,“你们这么嚎,她听见了,心里挂着阳间的儿女,走得不安生!黄泉路上黑灯瞎火的,你们想让她迷路啊?”
这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姐妹俩的心上。她们看着娘盖着棉被的身影,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颤。爹蹲在炕角,双手捂着脸,浑浊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得让人揪心。谁都清楚,娘偏瘫在床两年多,右半边身子从指尖到脚尖都僵得不能动,吃喝拉撒全靠爹一手照料——每不亮就起来熬米粥,晾到温热了再用勺子一点点往娘嘴里喂;中午炖得软烂的白菜帮子,连盐都不敢多放;晚上还要给娘擦身、翻身,怕她生褥疮。前两个月,娘连稀粥都难以下咽,只能靠针管往嘴里推点米油,颧骨一凸起来,眼窝也陷了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村里人都私下,老人是硬撑着一口气,在等远在北京的林晚回来。如今人总算盼到了,可这口气,也终究是散了。
大嫂早就从樟木柜里翻出了寿衣,宝蓝色的棉袄棉裤,袖口裤脚绣着寿字纹,千层底的黑布鞋上还绣着的莲花,是娘前年脑子还清醒的时候,央着村里的针线婆子做的。她性子泼辣,平日里话呛人,对公婆也算不上多热络,可偏偏对这些白事规矩门儿清,此刻也顾不上哭,扯着嗓子冲大哥喊:“强子!别杵着!赶紧去西村请阴阳先生!再喊上村东头的王木匠,棺木要三寸厚的松木,不能差一丝一毫!还有,去卖部搬两捆黄纸、十斤香烛,引魂幡的料子要红布黑布各三尺,别买错了!”又转头对林晚和林芳道,“先烧水给老人擦身,再穿寿衣,动作麻利点,晚了身子硬透了,更难办!”
大哥应了一声,抹了把脸就往外跑,脚步踉跄,裤腿磕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却浑然不觉。林晚和林芳强撑着起身,挪着发软的腿往灶房走,灶台上的铁锅早就生了锈,旁边的水缸里还剩大半缸水,林晚拎起水桶往锅里倒,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她却没觉得疼。林芳蹲在灶膛前,往里面塞了几把玉米芯,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水烧开了,冒着滚滚的热气,林晚兑了半瓢凉水,试了试温度,不凉不烫正好,这才和林芳一起,端着沉甸甸的木盆进了屋。张婶帮着掀开棉被,娘的身子露了出来,左边的胳膊依旧是偏瘫后那副歪扭的模样,僵硬地蜷在胸口,右手也直挺挺地伸着,指尖泛着青白色——显然,刚咽气没多久,身子就已经开始发硬了。
林芳拧了毛巾,先擦娘的脸,指尖划过娘干瘪的脸颊,那熟悉的触感,如今却凉得刺骨。她又一点点擦遍娘的脖子、胸口、胳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娘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擦到左边胳膊时,她忽然“哎呀”一声,拍了下大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责:“你看我这记性!忘了章程了!娘这胳膊歪了两年,穿衣裳得先从这侧歪的胳膊套起,不然根本穿不上!”
林晚点点头,蹲下身去,和林芳一人扶着娘的胳膊,一人拿着寿衣的袖子,想把那僵硬的胳膊往袖筒里塞。可娘的胳膊硬得像根干透的木棍,怎么都掰不动,稍微用点力,姐妹俩的心就跟着揪一下,生怕伤着娘。林晚咬着牙,用毛巾裹着娘的胳膊,试着顺着那歪扭的弧度一点点往里送,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娘,委屈你了,闺女们轻点,你忍忍……”
林芳也红着眼眶帮衬,手上的力道不敢重也不敢轻,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两人折腾了好半,胳膊肘的位置卡了好几次,林晚急得鼻尖冒汗,索性跪在炕上,用膝盖顶着娘的胳膊,慢慢往袖筒里送,这才勉强把歪着的胳膊塞进了袖筒里。紧接着是右边的胳膊,虽没偏瘫,可也硬得厉害,抬起来都费劲,姐妹俩又是拽又是扶,累得气喘吁吁,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才总算把上身的三身寿衣都穿好。
轮到穿裤子时,更是费劲。娘的腿也是僵的,弯都弯不了,膝盖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林晚蹲在炕尾,心翼翼地抱着娘的腿,林芳则把裤腿往上套,两人配合着,一点点地往上挪,时不时还要停下来,顺着腿的劲缓一缓,生怕把娘的身子掰坏了。大嫂在一旁看着,也不上前搭手,只是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慌,老人疼儿女,不会怪罪的。”旁边的三婶也凑过来搭话:“这偏瘫的身子就是费劲,前年村西头的老李家老太太走了,也是瘫了三年,穿寿衣的时候,四个壮伙都没按住,最后还是用温水捂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穿上。”
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算把三身寿衣都穿得整整齐齐。寿衣的带子全系了活扣,大嫂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打死结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好了,寿衣穿妥了,接下来该抬灵床了。”
这时,几个壮伙抬着门板走了进来,门板是大哥特意从自家仓房里翻出来的,厚实平整,上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粗布,看着庄重又肃穆。大哥请的阴阳先生也到了,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个黄铜罗盘,身上背着个蓝布包,一进门就皱着眉在堂屋里转了三圈,脚步沉稳,嘴里念念有词,罗盘上的指针滴溜溜地转。转完之后,他停下脚步,对着大哥沉声:“逝者走得安详,阳寿尽了,不必强求。停灵三日,后五更出殡,坟地选在村西老槐树下,那块地背靠青山,前临河,是块风水宝地,能护佑子孙后代兴旺发达。”
完,阴阳先生从布包里掏出朱砂、毛笔和黄纸,铺在八仙桌上,提笔蘸了朱砂,刷刷点点写起了灵位。“林门x氏,享年xx岁”,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肃穆。又写了引魂幡,幡上画着看不懂的符文,下端系着一串铜钱,是能给逝者引路。
张婶指挥着众人,心翼翼地把娘的身子抬到门板上的灵床里,抬的时候特意注意了娘歪着的胳膊,四个人各抬一角,合力托着,生怕碰着。又把灵位立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灵位前摆上苹果、橘子、糕点,都是娘生前爱吃的,还有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架在碗上,这桨供饭”,是让逝者走之前吃顿饱饭。又点上了长明灯,灯芯捻得细细的,火苗跳着微弱的光,映得整个堂屋都朦朦胧胧的。“这灯日夜不能熄,守灵的人轮着来,千万别让灯灭了。”阴阳先生嘱咐道,“灯一灭,魂儿就找不着往生的路了。”
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乡亲们都来帮忙了。有人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哐哐”的声响;有人搭灵棚,竹竿子架起来,白布扯得笔直,四角还系上了白纸花,风一吹,哗哗作响;有人去村口的馆子订答谢宴,特意交代要多备几桌素席,少放荤腥;有人帮着大嫂烧热水、沏茶,八仙桌上的搪瓷缸子摆了一排,冒着热气。灵棚搭在院子里,棚子下摆了几十条长凳,供来吊唁的人坐。
忙完这一切,已经擦黑了,张婶才松了口气,对着还在抽噎的林晚和林芳摆了摆手:“行了,现在能哭了,哭出来吧,别憋坏了身子。”
这话像是一道赦令,姐妹俩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灵床前,哭声瞬间又炸开了。这一次,没有人再拦着她们。林晚趴在灵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黄布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林芳抱着灵床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早就哑得发不出声,却还是一遍遍地喊着“娘”。
“娘啊——你咋就这么狠心啊——”
“娘——你别走啊——我们舍不得你啊——”
哭声混着风声,飘出院子,飘向村西的老槐树。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把三间红砖房的影子拉得老长。长明灯的光在暮色里跳动着,映着灵床前的纸钱,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像是娘的手,轻轻拂过姐妹俩的头发。
乡亲们陆续来了,进门先对着灵位磕三个头,然后递上一沓纸钱。有人叹着气:“苦命的老人,一辈子没享过福,瘫了两年,全靠老林头伺候,不容易啊。”有人红着眼眶安慰:“娃儿们,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得让老人走得安生。”
林晚和林芳跪在灵床边,来一个人就磕一个头,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疼得钻心,却浑然不觉。她们的嗓子已经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一阵阵的抽噎,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大哥和侄媳妇轮流过来守夜,给她们披上厚棉袄,劝她们歇一会儿。林晚摇了摇头,攥着姐姐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姐,娘怕冷,我们陪着她,她就不孤单了。”
林芳点零头,眼泪又无声地涌了上来。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三间红砖房里,长明灯亮着,姐妹俩的哭声,断断续续,飘了一夜。
后半夜的风更凉了,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灭。林晚赶紧伸手拢了拢灯罩,指尖碰到玻璃,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身旁的林芳已经哭不动了,靠在灵床边,眼皮耷拉着,却不敢真的睡过去,只是时不时抬手揉一揉红肿的眼睛。
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件厚棉衣,轻轻披在林晚身上。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茧,还有几道照顾娘时留下的疤痕,此刻搭在她肩膀上,微微发颤。“晚晚,”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姐俩歇会儿,我守着。”
林晚摇了摇头,抬头看向爹,才发现他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霜色。“爹,我们陪着你。”她咬着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眼泪却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吠,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应该是邻村的亲戚赶来了。大哥披着衣服迎出去,很快就领着几个人走进灵棚,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却又很快被新的哭声淹没。长明灯的火苗依旧跳动着,映着灵位上的名字,也映着满屋子化不开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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