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的海风，比凌晨软了些，却还带着股没散尽的咸凉。林晚跟着姐姐往大姐家走，手里攥着刚结的工钱——五十块，是她和姐姐绑了两百个浮漂的酬劳，纸币被海风刮得发脆，捏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今多亏秀莲姐多教了咱两招，不然哪能这么早收工。”姐姐走在前面，声音里带着笑，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琢磨着该怎么跟大姐道谢。
刚拐进大姐家所在的巷子，就看见院门口的灯亮着——大姐正蹲在门口择菜，竹筐里堆着翠绿的海菠菜，看见她们回来，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可算回来了，饭刚炖上，先洗手歇会儿。”
姐姐没歇，放下包就往厨房走：“大姐，我来烧火吧，您择菜累了。”
“不用不用，灶里的火我早引着了。”大姐往旁边挪了挪，不让她碰锅铲，“你们干活累一，坐着就校”
“那哪行，总不能光让您伺候我们。”姐姐还是挤过去，拿起旁边的碗开始刷，“谢谢您啊大姐，这几给我们做饭，还起那么早。”
“谢啥，都是一家人。”大姐笑着摆手，可姐姐还是没停：“要是没有您，我们俩哪能这么快找到活干，还能吃上热乎饭，真是太麻烦您了。”
林晚坐在客厅的板凳上，看着姐姐跟在大姐身后，一会儿“谢谢大姐给我们留热水”，一会儿“谢谢大姐帮我们晒了衣服”，连大姐递过来个苹果，姐姐都要双手接着句“谢谢您啊”。她捏着手里的苹果，咬了口，甜里带着点涩——明明大姐是姐夫的亲姐姐，姐姐是姐夫的媳妇，论起来是亲大姑姐和亲弟媳妇，怎么倒比外人还客气？
第二凌晨三点半，林晚还没醒，就听见外屋有动静。她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姐姐已经在厨房帮着大姐切菜了，案板上摆着咸菜和馒头，锅里的粥冒着热气。
“你咋起来这么早？”大姐往灶里添了块柴，“再睡会儿，还得干一活呢。”
“睡不着，想着您起这么早，我也来搭把手。”姐姐把切好的咸菜装进碗里，“谢谢您啊大姐，起这么早给我们做早饭，太辛苦了。”
“这有啥辛苦的，煮个粥的事儿。”大姐着，把热好的馒头递给她，“快拿着，一会儿凉了。”
姐姐双手接过来，又了句“谢谢”。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姐姐低头把馒头放进盘子里，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别人家做客，连呼吸都透着股心翼翼的谦卑。
这样的客气，连着五都没断过。晚上吃饭，大姐给姐姐夹块鱼，姐姐要谢；早上大姐给她们找厚手套，姐姐要谢；甚至大姐只是提醒她们海边风大，让她们多穿件衣服，姐姐也要连着两句“谢谢您想着”。
第六晚上，林晚跟姐姐睡在里屋的床上，窗外的海浪声轻轻拍着墙。她终于忍不住，声问：“姐，你咋总跟大姐谢谢啊？她不是姐夫的亲姐姐吗，咱跟她不用这么客气吧？”
姐姐愣了愣，摸了摸枕头上的补丁，声音压得更低：“婉，咱现在是在人家家里住着，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还靠人家找活干，客气点是应该的。”
“可她是自家人啊。”林晚皱着眉，“咱又不是来做客的，总这么谢，反而显得生分了。”
“就是因为不是做客，才更得客气。”姐姐叹了口气，“咱从家里出来，没带啥东西，也没帮上人家啥忙，人家愿意收留咱、帮咱，已经够好了，多道几声谢，是让人家知道咱记着好呢。”
林晚没话，转头看向窗外——月光把海面照得发亮，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想起白在海边，秀莲姐帮她捡掉在水里的手套，没谢谢，只是笑着让她下次心点；想起那个哼着调子绑浮漂的阿姨，分给她半个馒头，也没要她道谢，只是“干活得吃饱”。
可姐姐不一样，姐姐好像把“谢谢”当成了在异乡屋檐下的分寸——每一声谢谢，都是她攥在手里的石子，轻轻铺在陌生的路上，生怕走得太急，踩乱了别人家的规矩，也怕自己忘了，这份收留和帮助，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林晚往被子里缩了缩，听见姐姐翻了个身，声了句：“明得早点起，帮大姐把院子扫了。”她闭上眼睛，心里的别扭好像散零，又好像没散——只是忽然明白，姐姐的客气里，藏着的不是生分，是在异乡日子里，心翼翼捧着的那点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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