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撞击声,并非来自林歇的梦境,而是实打实顺着山风,把那股子改换地的烟尘味儿吹到了哑姑村的田埂上。
林歇没动,依旧枕着树根,但意识却顺着那留在晒谷场数百口腌坛里的“梦胎分身”,像是看戏台子上的皮影戏一般,清晰地感知到了山上的动静。
此刻的问道宗晒谷场,早已没了往日的仙家气派,倒像是个热火朝的工地。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长老裴元朗,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把下摆掖在腰带里。
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掐诀念咒、甚至连茶盏都嫌重的手,正死死抠住一块青黑色的断石。
石头棱角锋利,毫不客气地磨破了他保养得夷掌心,渗出血丝,和着灰土,糊了一手泥泞。
这是原律庭大门的门槛石,上面还残存着半个苍劲有力的“律”字。
裴元朗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硬生生扛着这块百斤重的石头,一步三晃地挪向那个刚刚垒起半截的土台子。
“哐当。”
石头落位不正,砸在刚砌好的底座上,震得周遭几块碎砖哗啦啦往下掉。
原本想要砌个方正的台角,现在看着倒像是个歪嘴的豁牙老太。
“啧。”
一声轻飘飘的咋舌声从旁边传来。
忘忧婆婆盘腿坐在一口最大的腌菜缸沿上,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紫砂盏,眼神比那盏里的茶汤还要剔透几分。
“我大长老,这腌菜台跟你们律庭断案不一样。断案那是又要面子又要里子,但这腌菜台嘛,讲究的就是个‘稳’字。”
婆婆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茶,那神情悠闲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赏花,“心不沉,根基就不牢。根基不牢,这坛子放上去就得晃。一晃,气就漏了;气一漏,那里头的菜啊,还没等到冬就得烂成一缸臭水。”
她随手将茶盏往身侧一放。
那满满当当的茶水只是微微荡起一圈涟漪,映出了裴元朗那张满是尘土、汗如雨下的老脸。
茶水映出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既有羞愤,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执拗的狠劲。
裴元朗没回嘴。
他抹了一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刚要去扶那块又要倾倒的门槛石,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嗖——啪!”
一枚指甲盖大的碎石子儿,不偏不倚地嵌进了两块大青石之间那道尴尬的缝隙里。
就像是给这摇摇欲坠的危墙打了一针定海神针,那块眼看就要滑落的门槛石晃了两晃,竟奇迹般地稳住了。
“哎呀,手滑,手滑。”
云崖子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那块巨大的归梦石旁,两只脚丫子在那晃荡,手里还抛着几颗从废墟里捡来的碎石子。
他看着裴元朗那副狼狈样,乐得胡子都在抖:“不过裴兄啊,你这哪里是在搬砖,分明是在搬你心里的那座山嘛。既然是修心,这满头大汗的样子,倒也算是一种……别致的风景?”
裴元朗狠狠瞪了这个幸灾乐祸的老友一眼,却没把那颗关键的石子扣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律庭执事。
这群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执法者,此刻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
但裴元朗眼尖,一眼就瞥见几个年轻执事在搬运碎砖烂瓦时,动作有些鬼鬼祟祟。
他们趁着灰尘遮掩,飞快地将几块刻着密密麻麻律法条文的完整石板,像是藏宝贝一样,心翼翼地塞进了腌菜台的最里层,然后迅速用碎石和泥浆封死。
那是律庭最核心的法典,是他们曾经视为生命的规矩。
如今,这些规矩成了腌菜台肚子里不见日的填充物。
裴元朗的嘴唇动了动,那句“大胆”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最终却咽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执事惶恐又坚定的眼神,突然明白过来——旧法已死,但这群人心里还没空,总得塞点什么旧东西垫底,才能在这个新世道里站稳脚跟。
“压实点。”裴元朗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别让泥浆松了,坏了以后腌材风味。”
那几个执事身子一僵,随即眼圈发红,发了狠似地用木杵将那些藏着法典的泥层夯得结结实实。
日头西斜,一座丑陋、粗糙,却透着股敦实劲儿的巨大石台终于初具雏形。
裴元朗站在台前,手里攥着最后一块巴掌大的无字青石。
他犹豫了许久,并未动用丝毫灵力,而是拔出腰间那把象征大长老权威的秘银匕首,用最笨拙的姿势,一笔一划地在石头上刻字。
石屑纷飞,刺耳的摩擦声让云崖子都收起了嬉皮笑脸。
片刻后,裴元朗将那块石头重重地按在了台基最显眼的位置。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道韵流转,只有四个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大字——
【梦胎归众】
刻完这四个字,裴元朗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满是碎石的地上。
他大口喘息着,目光越过那座新建的腌菜台,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最终落向了山脚下那片炊烟袅袅的哑姑村。
那里静悄悄的,看不出什么惊动地的变化。
但裴元朗知道,自己亲手毁了律庭,又亲手砌了这个腌菜台,这中间流的每一滴汗,都在把那个躺在树下睡觉的懒人,和这高高在上的宗门,用一种最俗气的方式连在了一起。
“腌入味儿了。”忘忧婆婆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看着那四个字,似笑非笑,“大长老,这身臭汗味儿,可比你以前那身檀香味儿好闻多了。”
山下的风又起了一阵。
林歇躺在老槐树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并未睁眼,只是翻了个身,将被风吹乱的衣角压好。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一股奇异的波动再次从村子的泥土深处传来。
那是一种比之前的“摔跤人”更加纯粹、却又带着几分怪诞的念头。
不远处的柴房里,那个叫狗蛋的孩子不知何时又钻进了被窝。
而在林歇的感知中,这孩子的梦境边缘,竟隐隐泛起了一层在那腌菜台上一模一样的青灰色泽。
那梦里没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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