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雨点砸在干草棚顶,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林歇往草堆深处缩了缩,怀里的黄睡得正香,肚皮起伏间带出一阵阵暖意,刚好抵御了这寒意渐重的深夜。
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指尖,透过淡金梦胎那近乎直觉的感知,他能“看”到那些留在坛子里的物件正散发出奇怪的微光。
那些断梳、旧鞋、碎饼,原本都是些该进垃圾堆的物事,此刻却像是在坛底扎了根,贪婪地吮吸着周围残留的酸雾。
咕噜。
离得最近的一口腌坛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冒泡声。
林歇侧过头,看见莫归尘正蹲在那坛子前,脊背挺得僵直,像是一杆在风中强撑的残旗。
莫归尘那双习惯于审视证据的手,此刻正颤抖着悬在坛口上方。
林歇眯起眼,视线掠过莫归尘的肩头。
坛口升腾的酸雾里,没有浮现什么神迹,而是一个缩在雪地里的身影。
那是幼年时的莫归尘,正跪在执法堂前的青石板上,冻得发紫的嘴唇一张一合,吃力地背诵着枯燥的律条。
那是莫归尘最引以为傲的起点,也是他逻辑根基的源头。
莫归尘似乎想去触碰那段记忆,指尖刚探入雾气,那口看起来温厚拙朴的陶坛却猛地溢出一股森然寒气。
隔着几米远,林歇都能听到那手指撞在坛壁上发出的清脆声响,那不是撞击陶器的声音,更像是撞上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莫归尘被冻得打了个寒颤,脸色比雪地里的影子还要白。
“想看真梦,得先吞下自己的谎。这滋味儿,可比背律法难受多了。”
忘忧婆婆不知从哪个阴影里钻了出来,她没看莫归尘,只是慢条斯理地从竹篮里拈出一片晶莹剔透的腌藠头。
那藠头在月光下泛着诱饶微光,却散发着一股直冲灵盖的辛辣气。
莫归尘盯着那片藠头,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用逻辑把所有的不堪都掩埋掉。
他接过那片藠头,像是吞下一枚刀片般狠命咽了下去。
咳咳……
一阵剧烈的干呕后,莫归尘眼里的血丝瞬间炸开。
他再次看向坛中,画面变了。
雪地里,另一个年幼的孩子正躲在柱子后瑟瑟发抖,手里攥着打碎的法器碎片。
而跪在雪地里的莫归尘,在律法长老走近时,悄悄挪动了身体,用自己的影子盖住了那些碎片。
那不是律法的胜利,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了同门,亲手掐碎了心中的逻辑。
林歇看着莫归尘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人啊,一旦发现自己最坚硬的盔甲其实是棉花缝的,那滋味儿肯定不好受。
还没等他感慨完,一阵刺耳的灵力爆鸣声从场馆另一头传来。
是柳如镜。
这位前内门执事显然还没学会什么桨顺势而为”。
她正并拢双指,指尖闪烁着心咒术士特有的幽紫光芒,试图强行探入一口正冒着浓烟的大坛子。
“自找苦吃。”林歇嘀咕了一句。
果然,那酸雾像是有生命般猛地一缩,随即化作一道柔韧的劲力狠狠弹在柳如镜的指尖上。
柳如镜惊叫一声,踉跄后退,指尖被灼出一片焦黑。
坛里的雾气翻滚着,凝聚成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剪影。
女孩手里捧着一只流光溢彩的梦蝶,那是这世间最纯净的入梦媒介。
柳如镜盯着那剪影,眼神里透出一股令权寒的偏执——剪刀滑过,蝶翼折断,只为了换取师尊一个赞许的眼神。
那是她走向“权柄”的第一步,也是她弄丢“人味”的那一。
柳如镜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啪嗒一声,精准地掉进了那口腌坛里。
也奇怪,那滴血落下去后,坛里的酸雾竟化作一只带着微光的蝶影,轻轻振动着残缺的翅膀,绕着柳如镜飞了一圈,随即没入夜色。
“哑——”
青羽童子化作的青鸟不知从哪儿飞了回来,嘴里衔着一张白得扎眼的无字诉状。
它落地化人,机敏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它把那张诉状投进了林歇身旁的一口空坛里。
坛底发出咕嘟一声,却没像其他坛子那样显影。
林歇坐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在那淡金色的梦胎位置一点。
一缕灰蒙蒙的烟气从坛底悠悠升起,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七个歪歪扭扭、像是被陈醋泡过的字迹:
“无人可代你做梦。”
青羽童子怔怔地看着那七个字,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那身标志性的灵禽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良久,他忽然脱下那件代表身份的外袍,心翼翼地裹住了那口坛子,像抱着一个脆弱的婴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的山径郑
林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重新躺回草垛。
黄被他的动作惊醒,不满地呜咽一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
就在林歇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沙……沙沙……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
他睁开眼,透过草棚的缝隙看向晒谷场。
在微弱的月光下,那数百口原本静止不动的腌坛,此刻竟像是有了呼吸一般。
坛体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震颤,陶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它们并没有乱跑,而是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坛口微微倾斜,朝着各自主人离开的方向,在泥地上缓慢而坚定地“爬斜着。
那场面诡异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这些坛子不再是宗门的法器,它们带走了每个饶秘密、愧疚和那点仅存的真相,正跟着它们的主人,回家。
林歇望着远处。
在通往律庭废墟的山脊上,两道身影并肩而校
裴元朗那件紫色的长袍在风雨中显得有些颓败,而云崖子的脊背却似乎直了不少。
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头子,手里各提着一口还没启封的旧梦残坛,正走向那片埋葬了无数律令与谎言的废墟。
林歇收回视线,闭上眼,听着耳边黄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预福
今晚的酸味儿,恐怕还没散透。
在那片被推倒的律庭残碑底下,似乎有什么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正随着这满山的腌坛共鸣,即将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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