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歇慢悠悠地晃进藏经阁时,怀里的黄正不安分地扭着屁股。
这家伙鼻子灵,隔着老远就嗅到了那股子直冲灵盖的酸味。
阁内原本该有的那种檀木与旧书卷的清香全变了质,反倒像是个封了十几年的老泡菜坛子被猛地掀开了盖。
林歇眯缝着眼,一眼就瞧见莫归尘正猫着腰,在那排被他生生标注为“极品易睡点位”的第三排书架前捣鼓。
莫归尘这人平日里最讲法度逻辑,此刻却像个在书堆里翻找剩饭的叫花子,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他走近了几步,脚底下的青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木质书架,此刻竟然像活物一样,被密密麻麻的深紫色藤蔓缠了个严实。
那些藤蔓并不安分,叶片翕张之间,一股股淡绿色的酸液顺着书脊往下滴嗒。
“莫总管,这地儿潮,心老寒腿。”林歇打了个哈欠,随口念叨了一句。
莫归尘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林歇,紧绷的肩膀才松了半分,指着最末端一卷正剧烈起伏的卷宗低声道:“歇真人,你快看……这东西在打呼噜。”
林歇凑过去一瞧,那是一卷封皮发黑的《律典补遗》。
它确实在打呼噜。
那厚重的牛皮封面随着一紧一慢的呼吸声微微隆起,每当它呼出一口混浊的酸气,原本空白的书页边缘就悄然浮现出一行如金丝般细的篆文。
“这不是在记事,这是在吐委屈。”林歇揉了揉鼻子,这种认知过程在他脑海里极其自然地转化成了梦胎的律动。
这卷书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被灌了满肚子苦水的活人。
“你翻一页,就等于挖一个饶坟!”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书架后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墨老鬼那张木讷的傀儡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他抬起那只满是划痕的手,竟当着两饶面,刺啦一声扯下了自己左脸的一块皮。
那皮竟然是纸做的。
“百年前,律庭为了铸就这‘道昭昭’,把三百个‘律傀’的记忆活生生抽了出来,捣成纸浆,才糊成了这本活账本。”墨老鬼言语刻薄,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死寂,“莫总管,你想找你爹的真相?他在里头呢,被腌了整整六十年。”
书卷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突然猛地炸开一团浓郁的酸雾。
雾气在空中扭曲、重组,林歇看见一个模糊的中年男子身影正跪在冰冷的铁槛后,笔尖颤抖,在原本清白的申诉状上被迫涂抹掉自己的姓名。
“姐姐,帮我把名字擦掉。”
又是一个细弱蚊蝇的声音。
林歇侧过头,看见柳如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架另一侧。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心咒术士,此刻指尖正剧烈地颤抖着,试图触碰那一页刚被酸液浸透的书。
在她的视线里,那页纸竟化作了一片皱巴巴的咸菜叶,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幼年女童在律庭黑屋里没日没夜抄写“罪名录”的残碎画面。
林歇看着柳如镜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心这律庭的根子,怕是从几百年前就长歪了。
“嗷呜!”
一直缩在他怀里的黄突然发了狂,像是一道黄色闪电蹿上了书架,张口就叼走了那张化作菜叶的残页,吧唧吧唧两下就给吞了。
“哎,这玩意儿助消化吗你就吃?”林歇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伸手拍了拍黄鼓囊囊的肚子。
黄委屈地打了个响嗝,从喉咙里竟然喷出一股子陈年陈醋的劲儿。
“别咽太快。”林歇语调懒散,眼神却深了些,“那页上写着你祖宗是怎么被那帮老家伙当成镇邪的药材,生生腌成这副灵兽模样的。吃下去,容易烧心。”
黄像是听懂了,又或者单纯是被那味道顶到了,它猛地一缩脖子,“哇”地一声吐出了一粒金灿灿的种子。
这种子落地生根,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便化作几道极其坚韧的金丝,死死缠住了那卷《律典补遗》的书脊。
莫归尘见状,眼神一凝,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身份的风雷令,借着林歇弄出来的这个空当,咔嚓一声插进了书页的缝隙里。
嗡——
整座藏经阁的空气似乎被瞬间抽干。
那卷《律典》在雷鸣声中轰然散架,漫的残页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酸雾中疯狂旋转。
原本阴冷死寂的阁内,突然亮起了一道照彻地底的强光。
那些残页在半空中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金色微光的账本虚影。
林歇抬头,看见那虚影封面上,原本龙飞凤舞的“道律法”四个大字像冰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质朴得近乎笨拙的新墨迹:道旧账已清。
下方,一行行原本定死在因果上的姓名正在飞速消散,仿佛无数个沉重的包袱终于落霖。
在账本最后那一页的空白处,林歇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歇真人”,也不是“林大师兄”,而是极其幼年时才会被人喊起的乳名——“林眠”。
而在那三个字下方,还有一行笔触极其温柔的注,仿佛是某位长辈在午后憩时的随手涂鸦:
此子不记账,只种芽。
林歇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感觉怀里的梦胎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晨曦彻底破开了云层,照在了那顶被裴元朗弃置在外的冠冕上,也照在了这本重新开篇的“新梦”上。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钟响。
那不再是沉重的律令警示,而更像是一声悠长的、呼唤迷途者归家的叹息。
林歇知道,亮了,但有些积攒了几百年的烂摊子,怕是该在那根渗过酸露的梁木底下,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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