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六,戌时末。
最后一点光沉入西山,青木城以东五里外的黑松林,彻底被黑暗吞噬。这不是寻常的夜,是那种浓稠的、仿佛能摸得到的黑暗。没有月亮,几颗疏星在云缝里时隐时现,微弱的光连树梢都照不亮。
林子里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五百个人,五百条命,像五百块石头,散伏在厚厚的松针和腐叶之间。他们穿着玄色皮甲,脸上涂着用锅底灰和泥浆调制的伪装,只有眼睛在黑暗里偶尔转动,像潜伏的野兽。
霍去病伏在一棵老松的根部,耳朵贴在地面。
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那是五里外青木城方向传来的——巡逻队的脚步声,更夫敲梆子的回音,还有隐约的、不清道不明的喧嚣。城还没睡,或者,睡不安稳。
他缓缓抬起头,从怀里掏出玄音盘。
巴掌大的圆盘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银紫色微光,符文流转,像有生命在呼吸。他按下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盘面亮起一个针尖大的红点——这是待机状态,只接收,不发射。
红点规律地闪烁了三下,停住。
这是后方指挥部诸葛亮发来的信号:一切正常,按计划进校
霍去病又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红点再次闪烁,这次是两长一短——来自城内林氏的间接确认:火油已就位,副队正陈四仍在岗,但东门巡逻加强,风险升高。
风险升高。
霍去病眼中寒光一闪。他轻轻转动盘面边缘一个符文环,红点变为蓝色,他开始输入回复。手指的动作极其轻微,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出发前杨林亲自培训的——玄音盘传递信息不靠声音,靠玄气振动,但操作时仍有极细微的符文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可能致命。
蓝色光点闪烁五次,传达的意思很简单:计划不变,加速突击。
他关掉玄音盘,塞回贴身的皮套。然后,像只大猫一样,无声地滑下树根,回到潜伏位置。
副将王栓凑过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将军,城内……有变?”
“巡逻多了。”霍去病同样用气声回答,“蒋毅不傻。但正因如此,他更想不到我们今夜就动手。”
“可强攻的话……”
“所以要比原计划更快。”霍去病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黑暗中那些隐约的轮廓,“第一队破门时间,从三十息压缩到二十息。入城后,不按原路线,直接穿巷扑郡守府。告诉弟兄们,今夜不要俘虏,不要缴获,只要速度。挡路者,死。”
王栓心中一凛,但还是点头:“是。”
命令像水波一样无声传递下去。没有言语,只有极轻的拍肩、特定的手势、眼神的交汇。五百个人,像一架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个零件都调整到了最紧绷的状态。
亥时初刻。
霍去病做了个手势。士兵们开始最后的战前准备。
有人解开背囊,取出用油布包裹的干粮——不是吃,是用牙咬住,防止待会儿激烈动作时咬到舌头。有人从腰间皮囊里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那是格物院配发的“醒神丸”,用苦参、薄荷和少量刺激性的草药混合而成,能让人在短时间内保持高度亢奋,代价是事后会虚脱至少一。
更多的人在默默擦拭兵器。刀锋与磨石极轻地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也有人检查着特制的装备——飞爪钩索的卡扣是否灵活,破门槌的引信是否干燥,烟雾罐的封蜡是否完好。
霍去病自己也做着同样的事。他解下腰间那柄杨帆亲赐的“破军”长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他用指尖试了试刃口,锋利得能割断头发。然后他取出一块鹿皮,蘸零随身带的桐油,细细擦拭刀身每一个角落。
擦刀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王栓在一旁看着,忽然低声道:“将军,您……咱们能成吗?”
霍去病擦刀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擦好的刀缓缓归鞘。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王栓,”他开口,声音依然很低,但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三年前,主公带着咱们几十号人,从流民营杀出来的时候,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吗?”
王栓一愣。
“那时候,咱们手里只有木棍、石头,还有饿得发绿的眼睛。”霍去病继续,“对面是上百个全副武装的乱兵。主公:‘要么今死,要么从今开始活。’然后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站起身,环视周围黑暗中那一双双灼热的眼睛。
“现在,咱们有最好的刀,最好的甲,最好的马,还有整个公国在背后撑着。”他声音渐渐抬高,但仍控制在只有周围十几人能听清的范围,“对面,是一座人心惶惶的孤城。如果这样还不敢打,还打不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咱们这三年,就白活了。”
没有人话。
但黑暗中,那一双双眼睛更亮了,像燃起了火。
霍去病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刀在左腰,短弩在右腰,背上插着三支标枪,怀里是玄音盘和烟雾罐,腿绑着匕首。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五百人,同时起身。
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起身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森林的地面上无声涌起。
霍去病走到队列最前方,转过身,面对着这五百条与他同生共死的汉子。
“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今夜的任务:破东门,控郡守府,占武库和粮仓。入城后,以队为单位,各自为战,但目标一致。玄音盘保持静默,非紧急不用。遇到抵抗,格杀勿论;遇到平民,驱散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涂黑的脸。
“此战,关乎公国存亡。赢了,青木郡就是咱们的粮仓、兵源、踏脚石。输了……”他笑了笑,笑容在黑暗里有些狰狞,“咱们没人能活着回去见主公。所以——”
他缓缓拔出“破军”长刀,刀尖斜指地面。
“今夜,没有退路,只有向前。畏死者,现在可以退一步,我不追究。”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五百个人,像五百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
只有夜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青木城隐约传来的、不安的骚动。
三息。
五息。
十息。
没有一个人动。
霍去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欣慰,有决绝,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
他收刀入鞘,转身,面向青木城的方向。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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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青木城内,林氏山庄密室。
林守业坐在油灯下,手里捏着一枚铁制的令牌——那是狼牙公国给的“狼牙铁令”,冰凉,沉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林文轩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疲惫和紧张。
“父亲,霍将军那边……已经就位了。信号确认,计划照旧。”
林守业没有话,只是盯着令牌上那颗狰狞的狼头。
“族里能战的护院、家丁,共八十七人,已经秘密集结在后院。”林文轩继续,“武器都发了,是咱们库房里最好的刀和弩。只是……人数太少,真要攻击守军宿舍,恐怕……”
“恐怕什么?”林守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怕死?”
林文轩低下头。
“文轩,你记住。”林守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山庄的后院,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人影幢幢,那是集结的私兵,“从咱们收下百里弘那十把短剑开始,从咱们运出第一车铁矿石开始,林家就没有退路了。今夜,要么跟着狼牙公国飞黄腾达,要么……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所以,不要想‘恐怕’。要想‘必须’。”
林文轩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儿子明白。”
“火油呢?”
“已经通过密道越三个地点了。但密道出口离目标还有一段距离,需要人冒险送过去。”林文轩犹豫了一下,“疤脸他们……愿意去。”
林守业闭上眼睛。
疤脸是他从收养的孤儿,跟了他二十年,最是忠心。
这一去,凶多吉少。
“告诉他,”林守业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若事成,他的儿子,我收为义孙,保他一生富贵。若事败……林家不会忘记他。”
“是。”
林文轩退下传令。
密室里只剩下林守业一人。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林氏先祖的画像。画中人穿着前朝的官服,面容清矍,眼神睿智。那是林家最辉煌的年代。
“列祖列宗在上,”林守业低声自语,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发誓,“不肖子孙守业,今日要行险一搏。不为别的,只为林家能在这乱世汁…活下去,活得好。”
他对着画像,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青木城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
而更深的黑暗中,一支利箭已经搭在弦上,弓弦拉满。
只等,子时到来。
那一刻,箭将离弦,血将染城。
而林家,还有狼牙公国,都将迎来命阅审牛
或生。
或死。
再无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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