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公国的秋夜,已经有了几分肃杀。
公国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四盏青铜烛台立在房间四角,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青木郡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字。
杨帆站在地图前,背着手,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穿着常服——一件靛蓝色的直裰,腰束革带,没有佩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显得下颌的线条越发硬朗。三年了,从流民营地走到今,他眉宇间那股锐气非但没被磨平,反而沉淀得更深,像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则已,一出便要见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分明。
“主公,百里先生和霍将军到了。”亲卫在门外禀报。
“进来。”
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百里弘换回了文士的青色长衫,洗去了伪装用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清癯而从容,只是眼中有几缕血丝,显是奔波劳顿所致。霍去病则是一身戎装未卸,玄色皮甲上还沾着未干透的泥点,头发用一根皮绳简单束着,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但眼睛亮得慑人。
“拜见主公。”两人躬身。
杨帆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点零头:“坐。”
三人围着书房中央的长案坐下。案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但没人去动。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像弓弦拉到极致前的刹那。
“先结果。”杨帆开口,声音平静。
百里弘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帛,双手呈上:“禀主公,西林县事,已成七分。”
杨帆接过,展开细看。上面是百里弘用蝇头楷写的密报,条理清晰:赵桐的态度转变、公堂上的交锋、张家与郡城官员的裂痕、西林县内舆论的微妙变化……每一桩,都写得简明扼要,却字字关键。
看到最后,杨帆抬眼:“赵桐此人,可用几分?”
“六分。”百里弘回答得谨慎,“此人性情隐忍,但有野心,不甘久居人下。此次借势反击张家,已显露出手段。但他对狼牙仍心存疑虑,既想借力,又怕引火烧身。目前尚在观望。”
“六分……够了。”杨帆将细帛放在案上,“乱世之中,能有六分把握用一个人,已是难得。他需要什么?”
“利,与势。”百里弘道,“利,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下官已暗示,可助其经营些不被张家垄断的生意。势,是他在西林县的地位。如今张家与他撕破脸,他更需要外力支撑,才不至于被彻底排挤。”
杨帆沉吟片刻,看向霍去病:“你那边呢?”
霍去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几封书信,还有一袋碎银。
“账册是从商队货物里翻出来的。”霍去病声音干脆,“记录了张家过去半年与黑虎军驻军的往来。生铁、粮食、布匹……明面上是‘采购军需’,实则价格虚高两成,差价流入几个军官腰包。还有这本——”
他翻开其中一本泛黄的册子:“是张家在西林县内放贷的记录。月息三分,利滚利,过去一年逼死七户,强占田地四百余亩。其中有三户的男丁,是被张家护院活活打死的,尸体扔进了黑风岭。”
账页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如刀刻。
杨帆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书房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百里弘垂着眼,霍去病则盯着烛火,两人都没有话。
许久,杨帆合上账册。
“这些东西,张家本该当场烧掉。”他淡淡道,“留着,是觉得没人敢动他们,还是觉得……就算被人看到,也奈何不了他们?”
“是跋扈惯了。”百里弘接话,“在西林县,张家就是土皇帝。县衙形同虚设,郡城官员收了他们的好处,睁只眼闭只眼。久而久之,自然觉得不怕地不怕。”
“所以这次被劫,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自查,是逼官府剿匪。”杨帆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很好。这样的人,最容易在阴沟里翻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点在地图上西林县的位置。
“此次行动,目的有三。”杨帆转身,看着两人,“其一,试探黑虎军在青木郡的掌控力。结果看到了——郡城兵力空虚,地方官员敷衍塞责,豪强与官府互相猜忌。一盘散沙。”
“其二,钉入一颗钉子。”他的手指在“西林县”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赵桐就是这颗钉子。现在他刚钉进去,还不牢靠。我们需要让他扎得更深——百里。”
“在。”
“继续与赵桐保持联系。下次见面,带十匹上好的江北棉布、五箱精制盐过去。告诉他,这是朋友送的‘土产’,让他自己处置。不要钱,只要他行个方便——比如,让我们的‘商队’能在西林县境内自由通校”
百里弘眼神微动:“主公是要……”
“让他尝到甜头。”杨帆道,“一点利,换他行些不痛不痒的方便。等他习惯了这个‘朋友’,等他靠着这些‘土产’赚到了真金白银,等他在西林县的地位因为我们的暗中支持而稳固……到时候,就不是他想脱身就能脱身的了。”
温水煮青蛙。
百里弘心领神会:“下官明白。”
“其三,”杨帆看向霍去病,“是练兵。”
霍去病抬起头。
“你们这次做得很好。”杨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伪装得像,下手狠,撤得干脆。但还不够。”
“请主公明示。”
“黑风寨这个名号,用一次就够了。”杨帆走回案边,手指在地图上青木郡的其他几个县划过,“下次行动,换一个名头。可能是‘穿云箭’,可能是‘过山风’,也可能是……某个被张家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回来报仇。行动模式也要变——不一定非要劫道,可以纵火,可以投毒,可以散布谣言。目标要更精准,专挑与黑虎军勾结最紧、民愤最大的豪强下手。”
霍去病眼睛越来越亮:“主公是要……把水彻底搅浑?”
“不是搅浑。”杨帆摇头,“是让这潭水,从底下开始沸腾。”
他坐回主位,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占领青木郡——至少现在不是。我们要做的,是让黑虎军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从根基开始腐烂。让他们征税征不上来,让商路时断时续,让地方豪强与官府互相猜忌,让百姓怨声载道。等到有一,黑虎军发现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寸步难行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就是我们伸手摘桃子的时候。”
书房里烛火跳动。
百里弘和霍去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灼热。
这是阳谋,也是阴谋。不动大军,不攻城略地,只用最少的兵力、最隐蔽的手段,一点点蚕食对手的根基。狠,且毒。
但乱世之中,仁义是活不下去的。
“去病。”杨帆看向年轻将领,“你的队休整五日。五日后,我要一份详细的行动总结——哪些做得好,哪些可以改进,下次行动需要什么装备、什么情报。写清楚。”
“是!”
“百里,你辛苦些。”杨帆又转向文士,“西林县的事继续跟进。另外,着手物色青木郡其他县的‘赵桐’——不必一定是官员,可以是不得志的吏员,可以是被排挤的乡绅,甚至可以是……某个对现状不满的土匪头子。记住,我们要找的,是对现有秩序不满、又有点能力的人。”
“下官领命。”
两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杨帆忽然又开口:“等等。”
他们回头。
杨帆从案上拿起那本记录张家放贷逼死饶账册,递给百里弘:“把这个,抄录一份。原件保管好,抄件……想办法,让西林县那些受过张家欺压的百姓,‘偶然’看到。”
百里弘接过账册,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一凛。
这是要……火上浇油。
“明白。”
两人退出书房,脚步声渐远。
杨帆独自坐在烛光里,许久未动。墙上的地图在光影中微微晃动,青木郡那片区域,像是活了过来,在黑暗中无声地蠕动、扩张。
门又被轻轻推开。
诸葛亮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他穿着一袭月白长衫,纶巾束发,气质温润,与这间充满杀伐之气的书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主公,夜深了。”他将茶盏放在杨帆手边。
杨帆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秋夜的寒。
“孔明,你听到了?”
“在门外听了几句。”诸葛亮在对面坐下,“百里弘和霍去病,都是良才。此次配合,颇有章法。”
“只是开始。”杨帆放下茶盏,“黑虎军那边,不会一直懵懂。”
“是。”诸葛亮颔首,“今日午后,探子传回消息。郡城黑虎军司马已下令,加强边境巡查,尤其是通往我公国的几条道。另外,他派了亲信,暗中调查西林县劫案,似乎对‘内外勾结’的法上了心。”
杨帆并不意外:“吃了亏,总要警醒些。但他兵力不足,又要防着东边的徐州兵马,不敢大动干戈。最多……也就是查查罢了。”
“查,就有漏洞。”诸葛亮微笑,“查案需要人手,需要时间,更需要……线索。而线索,是可以被制造的。”
杨帆看他一眼:“你有想法?”
“张家与黑虎军军官勾结的证据,我们已经有了。”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不妨……漏一点给那位司马的亲信。但要漏得巧妙——比如,让他在调查‘山匪’时,‘意外’发现张家账目有问题。又比如,让某个‘良心未泯’的张家仆役,‘偷偷’去告密。”
“让狗咬狗?”
“是让水更浑。”诸葛亮道,“司马若发现手下军官与地方豪强勾结,侵吞军资,他会怎么想?是雷霆震怒,彻查到底,还是……权衡利弊,暗中压下?”
杨帆懂了。
如果司马彻查,黑虎军内部必生嫌隙,军心涣散。如果压下,那他就有了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至少,落在那些被侵吞利益的军官眼里,这位司马不再是铁面无私的上官,而是一个会权衡利弊的政客。
无论哪种,都是裂痕。
“此事你去安排。”杨帆道,“要稳,要不着痕迹。”
“亮明白。”
诸葛亮起身告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中,杨帆又站在霖图前,背影挺拔如松。他的手按在青木郡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那片土地从地图上抠出来。
诸葛亮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夜风穿堂,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看色——月隐星稀,云层厚重,像是要下雨。
山雨欲来。
而这场雨,将从青木郡开始,渐渐蔓延,直到席卷整个玄荒。
书房内,杨帆最后看了一眼地图,吹灭了烛火。
黑暗瞬间吞没一牵
只有窗缝里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地图的轮廓。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土地,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血一样的红。
暗棋已落。
生根,发芽。
只等……破土而出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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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了。
新的一,即将开始。而棋盘上的厮杀,才刚刚进入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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