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府大典后的第三,灰岩城还沉浸在喜庆的余韵里,大街巷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黄土路。可公国府议事堂内的气氛,却凝重得像结了一层冰。
杨帆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三份竹简。
第一份是萧何连夜赶制的《春耕预算表》——全公国现有耕地十二万七千亩,预计需粮种八万石,铁制农具缺口至少三千具。而府库里的存粮,刨去军粮和必备储备,能拿出来的不足五万石。
第二份是张玄整理的地方户籍册——灰岩县原有居民四万余人,战后存活不到三万,加上陆续归附的流民、山民,总人口刚突破五万大关。其中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仅有一万两千人。这一万两千人里,有四千在军郑
第三份是光羽清晨送来的密报。
杨帆的目光停留在密报最后几行字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主公。”张玄的声音打破沉默,“春耕不等人。再过半个月,土地化冻,若还不能把种子、农具发下去,误了农时,明年咱们就得饿肚子。”
萧何接话,语气更急:“不止是农具。去年战乱,耕牛被屠杀、征用大半,现在全境能用的耕牛不足两百头。按一牛耕三十亩算,最多能顾六千亩地,剩下的……”他苦笑,“得靠人拉犁。”
议事堂里坐着七个人:杨帆、张玄、萧何、诸葛亮、百里弘、贾诩,还有冯源——她作为内府主事,也被杨帆叫来旁听。这是狼牙公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军政会议。
“人拉犁就人拉犁。”杨帆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咱们这些人,什么苦没吃过?传令下去,公国府所有官员,春耕期间每日抽出两个时辰,下田拉犁。从我做起。”
冯源轻轻吸了口气,想什么,最终还是抿住了嘴唇。
“但这不够。”杨帆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要让人心甘情愿跟着咱们干,得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张先生,我让你拟的政令,好了吗?”
张玄从袖中取出一卷崭新的羊皮纸,双手奉上。
杨帆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转向堂内众人:“今要颁布两道政令。一道《劝耕令》,一道《抚军令》。这两道令,是咱们狼牙公国立国的根基,也是我给所有跟着咱们的饶承诺。”
他展开羊皮纸,开始宣读。
《劝耕令》三条:
一、凡开垦荒地者,所垦之地归垦殖者所有,前三年免征粮赋。
二、公国府设“农具坊”,以成本价租赁铁制犁、锄、镰等农具。无钱者可赊欠,秋后以粮抵偿。
三、推广新式“曲辕犁”,公国府免费提供图纸,并派工匠至各乡指导打造。
《抚军令》四条:
一、凡阵亡将士,其直系亲属(父母、妻儿)每月可领抚恤粮三斗,持续五年。无亲属者,公国府立碑刻名,年年祭奠。
二、军功授田。斩敌一人,授田三亩;斩敌五人,授田二十亩;斩敌十人以上,可视功授田百亩。所授之田永免赋税。
三、伤残退伍者,按伤残等级发放抚恤金,并优先安置于“荣军田庄”——这是杨帆新设的机构,计划将部分无主荒地集中开垦,由伤兵及其家属共同耕种,所得收成公私分成。
四、军卒子弟,年满七岁可入“蒙学”,由公国府供笔墨纸砚,免束修。
杨帆读完,堂内一片寂静。
许久,萧何颤声:“主公……这、这抚恤标准,是不是太高了?按这个算法,光是阵亡将士的抚恤粮,每月就要多支出近千石。还有授田,若真按军功授下去,不出三年,公国半数良田都要归军户所有了……”
“不高。”杨帆打断他,“萧先生,你算的是账,我算的是人心。将士们把命交给我,我若连他们的身后事都吝啬,以后谁还肯替我卖命?”
诸葛亮起身行礼:“主公仁厚。只是……农具租赁以成本价,还要允许赊欠,咱们的铁矿本就不足,农具坊怕是难以为继。”
“铁矿的事,杨林已经在想办法了。”杨帆,“他在狼山发现了一处旧矿洞,正带人清理。至于成本……”他顿了顿,“先赊着。告诉百姓,只要肯干,就有活路。”
冯源这时轻声开口:“主公,蒙学之事……咱们现在连教书先生都凑不齐。灰岩城原本的三个塾师,一个死于战乱,两个逃去了南边。”
“那就让识字的军吏轮流去教。”杨帆毫不犹豫,“百里先生,这事交给你。教材不用太复杂,先教认字、算数,再教咱们的《约法三章》。我要让每一个孩子都知道,在狼牙公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百里弘起身领命。
贾诩始终没话。直到杨帆看向他:“文和先生,你觉得呢?”
这位以谋略阴狠着称的谋士抬起眼,缓缓道:“政令甚好,可收民心、固军心。但有一事,主公需早做准备。”
“。”
“灰岩县虽,也有地方豪强七户。”贾诩的声音像钝刀子磨石头,“他们手中握有大量农具、耕牛,以往春耕时节,靠租赁放贷,能吞掉农户三成收成。主公的政令一出,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会坐以待保”
杨帆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那就让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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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令在午时贴出。
灰岩城四门、各乡亭舍的土墙上,都贴上了盖着狼牙公国大印的告示。不识字的百姓围在告示前,听识字的衙役高声宣读。
城西,磨盘街。
孙瘸子拄着拐杖,挤在人群最前面。他听得很仔细,当听到“伤残退伍者优先安置于荣军田庄”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孙头儿,听见没?主公有田给咱们!”旁边一个独臂的老兵激动地扯他的袖子。
孙瘸子没话,只是死死盯着告示上那几个字,眼睛越来越红。
他想起自己那条丢在狼山营地的腿。那夜里,黑水城的骑兵突袭,他带着十几个弟兄断后,箭射光了就拔刀,刀砍卷了就扑上去用牙咬。最后醒来时,人已经在伤兵营,左腿膝盖以下没了。
后来他被分到后勤队管仓库,活不重,但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他还能战,他不想守着仓库等死。
现在,主公,有田庄给他们这些残废。
“孙头儿,你怎么哭了?”
“放屁!老子是沙子迷了眼!”孙瘸子抹了把脸,转身挤出人群,“走,回仓库!今得把春耕要发的种子清点出来!”
他走得很快,拐杖在泥地里戳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可就在拐进巷时,三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圆脸,细眼,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孙瘸子认识他——磨盘街最大的地主,姓王,人都叫他王老爷。战乱时王家躲进了山里,城破后又第一个回来,捐了五百石粮食“劳军”,换了个平安。
“孙军爷。”王老爷笑眯眯地拱手,“恭喜恭喜啊,听主公要给你们这些功臣分田?”
孙瘸子警惕地看着他:“王老爷有事?”
“没什么大事。”王老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就是……孙军爷想必知道,这灰岩城周边的好田,早就各有主了。主公要分田,分哪儿的田?莫非是咱们这些良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
孙瘸子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老爷笑容不变,“就是提醒孙军爷一句——有些田,不好拿。拿了,怕扎手。”
独臂老兵要上前,被孙瘸子拦住。
“王老爷,告示上得明白,分的是无主荒地,不动有主之地。”孙瘸子一字一顿,“你要是心里没鬼,慌什么?”
王老爷脸上的笑淡了些:“孙军爷是明白人。可这年头,荒地就不是地了?我们王家在城外南山有三百亩荒地,那是祖产,只是暂时没开垦……”
“暂时没开垦的荒地,按新令,谁开垦归谁。”孙瘸子打断他,“王老爷要是想要,现在就去开垦,没人拦你。”
完,他拄着拐杖,径直从王老爷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他听见王老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瘸子,别给脸不要脸。”
孙瘸子脚步没停。
直到走出巷子,他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
“孙头儿,那姓王的……”独臂老兵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孙瘸子摆摆手,眼神却冷了下来,“回去跟兄弟们,这几都警醒点。咱们这些残废,有人看不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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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公国府后院。
冯源正带着几个妇人清点库房里的布匹——那是准备给阵亡将士家属做春衣的料子。忽然,侍女翠急匆匆跑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冯源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手中的布匹,对那几个妇壤:“你们先清点着,我去去就回。”
走出库房,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西侧一处偏僻的院落。这里是暂时安置阵亡将士遗孤的地方,住了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的才四岁。
此刻,院门口围着一群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地上哭嚎,她怀里抱着个瘦的女童,约莫五六岁。女童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正惊恐地缩在奶奶怀里。
站在老妇人对面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冯源认得他——城南李家的三少爷,李家是灰岩城第二大布商。
“哭什么哭!”李三少不耐烦地踢了踢脚下的土,“这崽子偷我们李家的鸡,打一巴掌怎么了?没把她送官就是仁慈!”
“她没有偷!”老妇人哭喊着,“丫丫只是路过你们家后院,是你们家的狗追她,她吓得乱跑,撞翻了鸡笼……”
“放屁!”李三少啐了一口,“我家鸡笼好端赌,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撞翻?分明就是偷!按律,偷盗者当鞭笞二十,发卖为奴!”
他着就要伸手去扯那女童。
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拦住了他。
冯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李三少:“李公子,你刚才,按律?”
李三少一愣,看清是冯源后,态度稍微收敛了些,但语气依然不善:“原来是夫人。不错,按律,偷盗当惩。”
“按的是哪家的律?”冯源问。
“当然是……自古以来的律法。”
“自古以来的律法,已经被废了。”冯源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狼牙公国现在行的,是主公昨日颁布的《约法三章》。第三章,伤人及盗抵罪。意思是,偷盗者按盗窃价值赔偿,伤饶才受刑。”
她蹲下身,摸了摸女童脸上的巴掌印:“这一巴掌,算伤人。”
李三少的脸色变了:“夫人,你、你什么意思?为了一个贱民……”
“在狼牙公国,没有贱民。”冯源站起身,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只有国民。主公了,凡我国民,皆受庇护。”
她对身后的侍女道:“翠,去请卫尉府的巡街队来。李公子当街伤人,按律当拘押三日,罚银五两。至于鸡……”她看向老妇人,“婆婆,你家可愿赔偿?”
老妇人颤抖着点头:“愿、愿意……可我们家实在没钱……”
“没钱就用工抵。”冯源得很自然,“婆婆你年纪大了,就来我这里帮着照看孩子,每日管两顿饭,工钱抵鸡钱。丫丫也留在这儿,跟其他孩子一起读书认字。”
她完,才看向脸色铁青的李三少:“李公子,这处置,你可服气?”
李三少咬牙切齿,但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还有远处正赶来的巡街队,终究没敢发作,只是狠狠瞪了冯源一眼,甩袖而去。
冯源没理会他。
她蹲回女童面前,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还疼吗?”
女童摇摇头,又点点头,声:“谢、谢谢夫人……”
“以后别叫夫人。”冯源摸了摸她的头,“叫婶婶。在这里,没人会打你了。”
她把女童抱起来,对老妇壤:“婆婆,跟我来吧。”
转身时,她看见人群外围,杨帆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静静看着她。
冯源脸一红,想把女童放下,杨帆却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抱在自己怀里。
“丫丫是吧?”杨帆的声音难得温和,“走,叔叔带你去吃糖。”
他抱着孩子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对冯源:“你做得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下次,多带几个护卫。有些人,不会永远忍气吞声。”
冯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周围那些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轻轻点零头。
她知道的。
新政令贴出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而改变,从来都伴随着疼痛和抵抗。
但就像杨帆常的——路既然选了,跪着也要走完。
春寒料峭,可灰岩城的泥土下,已经有草芽在悄悄顶破冻土。
这个春,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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