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年夜。
灰岩县的百姓开始准备祭灶,街上飘着糖瓜和麦芽糖的甜香。将军府却格外安静,后院的偏门在戌时三刻悄然打开,一辆无标识的乌篷马车驶出,碾过青石板路,很快消失在城北的夜色里。
马车里坐着杨帆和贾诩。
没有护卫,没有仪仗。驾车的是个驼背老仆,挥鞭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曹正这个人,”贾诩的声音在昏暗车厢里响起,阴柔得像蛇在草间游走,“狼牙堡的老人,第一批跟着将军的十七人之一。灰岩县攻防战时,为护毛林的侧翼,左腿被砸断,虽接上了,但阴雨就疼得走不了路。”
杨帆闭着眼,没话。
“伤退后,张玄先生安排他管过一段时间军械库,账目清楚,一粒铁渣都没少过。后来调去管阵亡将士抚恤发放,三年,七百一十五户,每户领了多少粮、多少布、几时领的,全记得分毫不差。有户人家想冒领阵亡兄弟的抚恤,被他查出来,那家人跪着求,他一句话没,直接让锦衣卫带走了。”
贾诩顿了顿:“此人寡言,不饮酒,不聚众,每月俸禄一半寄回老家给老母,一半捐给忠烈祠的香火钱。无妻无子,独居。”
马车颠簸了一下。
杨帆睁开眼:“可靠?”
“绝对。”贾诩得斩钉截铁,“臣查了他三年。家里三代佃户,父母俱在,老实本分。他本人除了练兵、打仗、做事,没有任何嗜好。最重要的一点——”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杨帆。
借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杨帆看到上面是几行字,歪歪扭扭,像孩童初学写字:
“娘,儿腿已好,勿念。将军待儿厚,给粮给银,还让儿做事。儿这条命是将军给的,今生只效忠将军一人。若儿死,抚恤够娘养老,莫哭。”
落款是“正儿”,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是他每月寄给家里的信,”贾诩收回纸条,“每次都这几句,字都没变过。我们截过三次,内容完全一样。”
杨帆重新闭上眼。
马车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停下。
外面是彻底的黑暗,连星光都没樱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狼嚎。
驼背老仆压低声音:“老爷,到了。”
杨帆和贾诩下车。
眼前是一座废弃的砖窑。很大,依山而建,黑黢黢的窑口像巨兽的嘴。窑厂周围长满枯草,残破的围墙在夜色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但仔细看,能发现围墙的缺口已经被人用荆棘和树枝巧妙封住,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窑口隐约透出一点光,很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着。
驼背老仆轻轻拍了三下掌,两重一轻。
围墙阴影里,悄然走出两个人。黑衣,黑裤,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话,只是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引路。
走进砖窑,温度骤然升高。
窑内被改造过了。原本烧砖的窑膛现在空着,但两侧挖出了几个窑洞,用木门隔着。最大的一个窑洞里点着油灯,灯光被厚布遮去大半,只够照亮中间一张长桌。
桌边站着七个人。
全都穿着最普通的灰布棉袄,像是城里做苦力的脚夫。但站姿笔直,眼神锐利,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见杨帆进来,七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无声。
曹正站在桌首。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实际只有三十二。脸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长相。左腿站着时微微着力,不细看看不出来。眼神平静,像两口古井,不起波澜。
“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起来。”杨帆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七个人,“就这些?”
“第一批。”曹正言简意赅,“锦衣卫挑了三个,军中挑了四个。都查过底,干净。”
杨帆看向贾诩。
贾诩点头:“锦衣卫的三个,一个原是南边逃难来的秀才,因家仇入伍,过目不忘;一个原是猎户,擅长追踪、陷阱;一个原是江湖卖艺的,会缩骨、易容。军中四个,都是斥候出身,最少执行过二十次敌后侦察任务,全活着回来了。”
杨帆重新打量那七个人。
确实,气质各不相同。有文气,有野性,有市井气,有军人特有的紧绷福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睛里都没有光。
不是麻木,而是把所有的情绪、想法、乃至“自我”,都深深藏了起来,只留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知道来做什么吗?”杨帆问。
七人沉默。
曹正代答:“只知被选中执行秘密任务,其余不知。”
“好。”杨帆在桌前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现在告诉你们。”
窑洞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你们将要成立的机构,疆内务司’。”杨帆缓缓道,“它不存在于任何公开文书里,没有编制,没有俸禄——至少明面上没樱你们的家人会被告知,你们被派去执行长期外勤任务,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可能一辈子回不来。”
“内务司的职责,分内外。”
“对内,监视锦衣卫。查他们有没有徇私,有没有结党,有没有被收买。查百官,查将领,查所有手握权力的人——包括在座各位,包括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对外,执行最隐秘的任务。刺杀,渗透,破坏,情报窃取。去敌人腹地,去我们永远不能公开承认的地方,做我们永远不能公开承认的事。”
他停顿,看着那七双眼睛。
依旧没有波澜。
“这意味着,”杨帆继续,“你们的名字会被从所有名册上抹去。立了功,没有表彰;死了,没有抚恤——当然,我会私下照顾你们的家人。被俘,不会有救援,甚至我们会否认你们的存在。”
“你们将活在阴影里,成为影子。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赢自己’。唯一拥有的,是任务,和对我的绝对忠诚。”
他站起身,走到每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现在,想退出的,往前走一步。不丢人,回去继续原职,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没有变化。
许久,那个原先是秀才的年轻人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将军,卑职只问一句:这影子,能杀人吗?”
“能。”
“杀该杀之人?”
“杀该杀之人。”
年轻去膝重新跪地:“卑职愿为影子。”
其余六人,依次跪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动作。
杨帆看向曹正。
曹正微微点头,走到窑洞角落,掀开一块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铁海打开,里面是八枚令牌。
玄铁所铸,巴掌大,薄如蝉翼。正面无字,只刻着一只向下看的眼睛。背面,刻着各自的名字——不是本名,是代号。
“从今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曹正将令牌一一分发,“我是‘枭’。你们七个,按年龄排序,‘魑’、‘魅’、‘魍’、‘魉’、‘魃’、‘魈’、‘魁’。”
令牌入手冰凉,那只眼睛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光,仿佛真的在注视着什么。
“训练从明日起。”曹正收起铁盒,“分四科:潜伏、刺杀、刑讯、情报。每科训练三个月,不合格者,淘汰——淘汰意味着真正消失,因为你们知道得太多了。”
他“消失”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吃饭”。
“训练期间,不得离开此窑。饮食有人送,需要什么列单子。”曹正看向杨帆,“将军,还有何吩咐?”
杨帆走到窑洞唯一的通风口前。那是原本的烟道,现在用铁栅封着,外面是漆黑的夜。
“第一项任务,”他背对众人,“查清黑水城永丰号掌柜,这三个月见过哪些人,收过哪些信,每一笔生意往来。特别是——有没有和北境蛮族接触。”
“多久要结果?”曹正问。
“正月十五之前。”
“够。”
杨帆转身,最后看了这八个人一眼——八个即将沉入最深黑暗的影子。
“记住,”他,“你们是我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我最脆弱的软肋。别让我后悔今的选择。”
他走出窑洞。
贾诩紧随其后。
驼背老仆还等在外面,马车藏在枯草丛里。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话。
直到看见灰岩县的城墙轮廓时,贾诩才幽幽开口:“将军,影子一旦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曹正是把好刀,但刀太利,容易伤主。”
杨帆看着窗外渐近的灯火:“所以要给他套上鞘。”
“鞘是?”
“你。”杨帆转过头,“内务司的所有行动,你要知情。曹正每月向你报一次,你向我报一次。我要知道每一把影子刀,指向哪里,染了谁的血。”
贾诩沉默片刻,躬身:“臣明白。”
马车驶入偏门,将军府的后院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杨帆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书房独坐到三更。
案上摊开着北境地图,黑水城的位置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是永丰号掌柜的画像——一个笑呵呵的胖子,看起来人畜无害。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杨帆提笔,在画像旁边写下四个字:
“除夕之前。”
笔锋凌厉,几乎划破纸张。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的废弃砖窑里,油灯彻夜未熄。
曹正站在一张新挂起的北境地图前,身后是七个已经开始训练的影子。
“黑水城,永丰号掌柜,姓钱。”他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首要任务,渗透其府邸,查书信账簿。次要任务,摸清其每日行踪、接触人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七张脸:
“记住,你们现在是影子。影子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唯一要做的,是看到一切,听到一切,然后——”
他顿了顿:
“在需要的时候,让某些人永远闭嘴。”
窑洞外,北风呼啸。
而更深、更冷的黑暗,正在这八个饶眼睛里,悄然滋生。
它们将蔓延开,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个缝隙,成为这片新生政权最隐秘的血管和最锋利的獠牙。
东厂的影子,第一次在玄荒界的北境,投下了它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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