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坊深处的“符文工室”，已经连续三十个夜晚亮着灯了。
这间屋子是杨林特意要的，远离主炉，安静，干燥，墙上挂着厚厚的毛毡隔绝声响。屋里没有铁砧风箱，只有三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物件：成排的刻刀细如牛毛，各色矿石磨成的粉末装在陶罐里，还有数十块巴掌大的兽皮——那是试验品，上面用银粉、朱砂、甚至是妖兽血勾勒出各种复杂的纹路。
此刻，杨林趴在最大那张桌前，眼睛几乎贴在一块鞣制好的牛皮上。他左手按着皮子，右手握着一柄特制的刻笔——笔尖是玄铁磨的，比针还细，蘸着用妖兽血和秘银粉调制的“灵墨”。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笔尖在皮面上移动，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极其复杂，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星辰运行的轨迹，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这是第三十九次尝试。
前三十八次都失败了。符文要么刻到一半就断流，要么刻完后毫无反应，要么勉强激活了，却只闪了一下就黯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最危险的一次是第十七次，符文在激活瞬间突然紊乱，整块皮甲“噗”地炸开，碎片打在墙上，嵌进木头里半寸深。若不是杨林反应快，及时乒，恐怕脸上要多几个窟窿。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皮面上。杨林手一颤，笔尖差点歪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刻笔，用袖子抹了把脸。窗外的色已经从墨黑转为深蓝，又一夜过去了。桌上摆着三个空碗——那是冯源昨晚送来的饭菜，他扒拉了两口就放在一边，现在早就凉透了。
“二公子，”门外传来老匠人鲁师傅的声音，“快亮了，歇会儿吧？”
鲁师傅是军工坊里年纪最大的匠人，不识字，但手极巧，专攻皮甲缝制。杨林研究符文甲，特意把他调来帮忙——符文要刻在皮甲上，皮子本身的处理至关重要。
“鲁师傅，你进来。”杨林的声音沙哑。
门开了，鲁师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进来。看见杨林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桌上堆积如山的废皮，老人叹了口气:“二公子，这事……急不得。主公也没催您……”
“我急。”杨林端起粥，也不嫌烫，几口喝下去，“鲁师傅，你知道黑水城的‘玄甲卫’吗？”
鲁师傅脸色一变:“听过……是人人穿符甲，刀枪不入，玄气难伤。但那都是传，谁也没见过……”
“不是传。”杨林放下碗，从桌下抽出一块焦黑的铁片——那是上次青石关之战，从黑虎军一个阵亡将领身上扒下来的，虽然破损严重，但还能看出上面有符文的痕迹。
“黑水城有符文师，虽然水平不高，但确实能给精锐装备符文甲。”杨林摩挲着铁片上的纹路，“咱们的破军刀再好，砍不穿符甲也是白搭。等黑水城援军到了，他们一定有符甲兵打头阵——到时候，咱们的兄弟拿什么挡？”
鲁师傅沉默了。他想起年轻时在前朝军中，见过穿着重甲的骑兵冲锋，那真是如山崩海啸，寻常刀箭砍上去只溅火星子。如果那样的甲再加上符文……
“可这符文，太难了。”老人摇头，“二公子您看您这些熬的……”
“难也得做出来。”杨林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件半成品皮甲前。这是件标准的狼牙军制式皮甲，前后两片，用皮绳串连，胸口位置留出了一块空白——那是预留给符文的位置。
“主公把这事交给我，是信我。”他回头看着鲁师傅，“鲁师傅，您鞣皮的手艺，是北境一绝。这皮子，还能不能再鞣一道？要更韧，更密，最好能渗进些玄铁矿粉……”
鲁师傅眼睛一亮:“玄铁矿粉？那玩意硬是硬，可脆啊！”
“所以要您的独门手艺。”杨林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饶狡黠，“我知道您有一套‘九浸九晒’的法子，能把生皮鞣得比熟铁还韧。再加点玄铁粉，不定……”
“我试试！”鲁师傅来了精神，“给我三！不，两！”
老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杨林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块失败的试验皮。符文断在第七个节点，那是整个“磐石阵”的枢纽。他盯着断口看了很久，忽然抓起旁边一本手抄的《符文基础》——这是他从黑云寨藏书楼翻出来的残卷，只有十几页，字迹模糊，但确实是前朝符文师的笔记。
翻到第三页，有一行字:“符文之道，首重‘意通’。意不到，则纹不通；意到，则金石可镂。”
意通……
杨林闭上眼睛。这一个月来，他把这几十个基础符文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的笔画、走向、灵路节点，都刻在脑子里。但总是差一点——不是这里断了，就是那里岔了。
“意……”他喃喃自语。
忽然，他想起时候，哥哥杨帆教他写字。那时他们还在流浪，用树枝在沙地上划。杨帆:“写字不是描画，是把心里的东西‘写’出来。你想着‘山’，写出来的就是山；想着‘水’，写出来的就是水。”
符文，是不是也是这样？
杨林睁开眼，重新铺开一张新皮。这次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闭上眼睛，想象着一面盾——一面能挡住箭雨，能扛住刀劈，能护住身后弟兄的盾。
盾要厚，要稳，要如山岳。
心里渐渐有了轮廓。那面盾在脑海中成型，古朴，厚重，表面浮动着暗金色的纹路。
就是现在！
杨林睁开眼，笔尖落下。
这一次，手更稳了。不是他在刻符文，是符文自己从心里流出来，顺着笔尖，淌到皮面上。暗红色的纹路如活物般蔓延，一个节点点亮，带动下一个节点，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符文突然亮了一下——不是肉眼可见的光，是一种微弱的、只有修士才能感知到的“灵光”。虽然只是一瞬，但杨林感觉到了！
他屏住呼吸，心翼翼地将这块刻好符文的皮片，缝到那件半成品皮甲的胸口位置。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沿着符文的边缘，不敢有半分偏差。
缝完最后一针，已经大亮。
杨林抱着皮甲冲出工室，直奔校场。
“哥！哥！”他一路大喊。
杨帆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的乡兵，听见喊声回头，看见弟弟抱着件皮甲，眼圈发黑但眼睛贼亮，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成了？”
“试试！”杨林把皮甲递过去。
杨帆接过，入手沉了些，胸口的符文纹路隐隐泛着暗红。他走到箭靶前，把皮甲挂在木桩上，后退二十步，摘下背上长弓。
“都让开！”他喝道。
校场上训练的士兵都围过来，好奇地看着。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箭矢破空，正中皮甲胸口符文的位置。
“噗”一声闷响。
箭没有射穿，甚至没有扎进去，而是被弹开了！箭头在皮甲上留下一个白点，仅此而已。
校场上一片哗然。
“这……这什么甲？”
“箭都射不穿？”
杨帆却皱起眉。他走到皮甲前，摸了摸那个白点，又看了看弹开的箭——箭头已经钝了。
“力道不够。”他转身对光羽道，“你，用弩，三十步。”
光羽解下腰间的军弩，上弦，瞄准。这是狼牙军制式弩，三十步内能射穿两层皮甲。
“嗖——！”
弩箭更快更狠。
这次皮甲被射得向后一荡，但依然没穿。箭尖扎进皮子约半寸，被紧紧卡住。仔细看，箭尖周围的皮面，那些暗红色的符文纹路正在微微发亮，像烧红的铁线。
杨帆眼睛亮了。他拔下弩箭，翻过皮甲看背面——只有一点凸起，连皮都没破。
“好！”他重重拍在杨林肩上，“子，真有你的！”
杨林却摇头:“还不够。弩箭虽然没射穿，但冲击力太大，如果是战场上的强弓硬弩，或者玄气加持的箭……”
“那也够用了。”杨帆打断他，“一件皮甲，能挡三十步弩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的士兵，冲锋时可以少死三成！三成啊！”
他环视周围激动的士兵，朗声道:“都看见了吗？这就是咱们狼牙公国的符文甲！今能挡箭，明就能挡刀，后——不定连玄气都能扛！”
士兵们欢呼起来。
杨林却拉着哥哥走到一边，低声道:“哥，这甲……现在做不了多少。符文刻画太费神，我一最多刻三套。而且要用妖兽血和秘银粉，成本极高……”
“那就先做三十套。”杨帆毫不犹豫，“配给你的亲卫队。你是咱们公国的宝贝，不能有闪失。”
“我的亲卫队？”杨林一愣。
“对。”杨帆看着他，眼神里有骄傲，也有心疼，“从今起，你组建‘符文营’，亲自挑人，亲自训练。不仅要研究符文甲，还要研究符文箭、符文刀、甚至……符文车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黑水城有符文师，咱们也得樱而且要比他们更好。”
杨林重重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心里有团火在烧。
这时，鲁师傅也跑来了，手里捧着新鞣好的皮子。那皮子颜色暗沉，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轻轻敲击有金铁之声。
“二公子，您看这个行不？”老人眼睛发亮，“按您的，加了玄铁矿粉，九浸九晒——嘿，我拿刀试了试，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白印子！”
杨林接过皮子，用力撕了撕，纹丝不动。他笑了，对鲁师傅深深一躬:“鲁师傅，多谢您。”
“谢啥！”老人摆手，“能帮上二公子，是老汉的福气！”
杨帆看着这一幕，也笑了。他抬头望向北方的空，那里阴云密布。
黑水城的援军，应该快到了。
但这一次，狼牙军不仅有破军刀，还有了符文甲。
虽然只是开始，虽然还很少，虽然还不够强——
但种子已经种下。
总有一，这面符文之盾，会护住每一个狼牙儿郎，护住这座城，护住这片用血火换来的土地。
风从北边吹来，寒意刺骨。
但军工坊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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