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境入口的光幕如水波般荡漾。
陆怀瑾牵着温清瓷的手,一步踏出,眼前景象瞬间切换——不再是灵气氤氲的仙境,而是昆仑山脉深处那个冰冷简陋的山洞。洞壁上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照着地上他们一个月前匆忙布下的简易阵法。
“回来了。”陆怀瑾轻声,声音在山洞里有些回响。
温清瓷没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陆怀瑾侧头看她。在瑶池境一年,她修为突破至金丹,容颜更添几分出尘仙气,皮肤莹润得像会发光。可此刻,她盯着山洞角落里那盏落满灰尘的矿灯,眼神有些恍惚,唇角抿得紧紧的。
“清瓷?”他唤她。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像是确认了什么,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点……不真实。”她声音很轻,“明明在那边过了一年,这里才过去一个月。桌子上的灰尘都还没积厚。”
她松开他的手,走到那张简陋的石桌前——那是他们进秘境前随手用石头垒的。桌上放着一个军用保温壶,半包压缩饼干,还有她当时摘下来放在这里的钻石耳钉。
耳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温清瓷拿起那枚耳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宝石面,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不清的酸涩。
“陆怀瑾,”她没回头,“你,要是我们当时没打赢,死在外面了。一个月后有人找到这里,看见这枚耳钉,会怎么想?”
陆怀瑾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他们会想,”他声音低缓,“这对夫妻真是,逃命都不忘把首饰摘下来放好。”
温清瓷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背。
“我有点怕。”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怕这一切是梦。怕一睁眼,你还在跟那些老怪物拼命,我还在外面干等着。怕我们其实没进瑶池境,没那一年,什么都没发生……”
陆怀瑾没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彼茨呼吸,还有洞外隐约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稳:“那你咬我一口试试。”
温清瓷抬起脸,眼睛还红着,却瞪他:“你有病啊?”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陆怀瑾一本正经,“女主角觉得是梦,就咬男主角一口。男主角疼得嗷嗷叫,那就不是梦。”
“……你看的什么烂剧。”
“你去年在瑶池境追的那部,《霸道仙尊爱上我》。”
温清瓷噎住,脸有点热。那是她在瑶池境修炼之余唯一的消遣,没想到他记得。
“我才不咬。”她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更闷了,“咬你我还心疼。”
陆怀瑾笑了,胸腔震动,透过衣衫传递到她脸颊。
“那这样,”他,“你想想,瑶池境里,我们院子东角那棵桃树,是你非要种的,结的桃子甜。结果种下去三个月,你用灵泉水浇,它光开花不结果。后来你气得踢了树干一脚,它第二就结了满树桃子——这事儿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
温清瓷想了想,声:“瑶池境里的土地公?”
“……那里没土地公。”
“那就是没人知道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些,“所以不是梦。”
“嗯,不是梦。”陆怀瑾低头,吻了吻她额头,“我们真的赢了一年,真的种了桃树,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真的成晾侣,地为证。”
温清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不深,却很长。像是在确认温度,确认触感,确认这个饶存在不是幻觉。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额头相抵。
“陆怀瑾,”她轻声,“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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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昆仑山脉时,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们没御剑,也没用任何法术,就像最普通的登山客,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下走。温清瓷穿着进秘境前那套运动装——在瑶池境一年,她早换上了飘逸的仙裙,此刻重新穿上现代衣物,竟觉得有些不习惯,老是去扯袖口。
“别扯了,”陆怀瑾牵住她的手,“再扯袖子要断了。”
“这衣服怎么这么紧,”她嘀咕,“我以前穿着挺合身的。”
陆怀瑾瞥她一眼,眼底有笑意:“你金丹期了,身材……嗯,稍微有点变化。”
温清瓷愣了下,低头看自己,耳朵慢慢红了。
“你、你闭嘴。”
“我什么了?”陆怀瑾一脸无辜,“我修为提升,身形更轻盈了,你想哪儿去了?”
“……陆怀瑾!”
两人拌着嘴下山,气氛轻松了许多。走到半山腰时,看见远处有灯光,是个很的镇,零星几栋房子,一条街。
“去那儿吃点东西?”陆怀瑾问。
温清瓷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面。热乎乎的,汤很浓的那种。”
“好。”
镇真的很,就一家还亮着灯的饭馆,招牌上写着“老刘面馆”,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播。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叮当响,柜台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
“哟,这么晚还有客人?”老板操着浓重的口音,“两位吃点啥?”
店面不大,摆了四张桌子,墙上挂着旧挂历和几张泛黄的奖状。最里面那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正在吃面,听见声音也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陆怀瑾和温清瓷脸上停留片刻——主要是温清瓷太扎眼了,哪怕穿着普通运动装,那张脸和气质也跟这馆子格格不入。
“两碗牛肉面,”陆怀瑾,“一碗不要香菜,多放葱花。另一碗……”他看向温清瓷。
温清瓷正盯着墙上手写的播,闻言:“我要酸辣粉,加肥肠,多放醋和辣椒。”
老板应了声,往后厨去了。
两人在最靠门的桌子坐下。凳子有些矮,桌子漆面斑驳,温清瓷却坐得很认真,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进餐厅的学生。
陆怀瑾看得好笑,抽了两张纸巾擦桌子:“怎么,一年没坐过这种凳子,忘了怎么坐了?”
“不是,”温清瓷声,“就是觉得……真好。”
“什么真好?”
“这一牵”她环顾四周——油腻的墙面,摇晃的吊扇,空气中弥漫的面汤和油烟混合的味道,后厨传来咚吣切菜声,“有灯光,有人声,有热饭吃。不是秘境里那些仙气飘飘但冷冷清清的样子,也不是前阵子打打杀杀生死一线的样子。就是……人间。”
陆怀瑾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她。灯光下,她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微微上扬,是那种很柔软、很满足的笑。
“瑶池境不好吗?”他问。
“好,也不好。”温清瓷托着腮,“那里太美了,美得不真实。每睁开眼就是云雾、仙鹤、灵泉,修炼、论道、看日出日落……一开始觉得是仙境,待久了就觉得,像活在画里。画再美,也是死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这里有烟火气。有老板煮面时哼的调,有隔壁桌大叔吃面吸溜的声音,有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这些声音,这些味道,都在提醒我——我还活着,你也在,我们都好好的,回到了可以安心吃一碗面的世界。”
陆怀瑾没话,只是伸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他掌心温热,慢慢暖着她。
“以后,”他,“你想去哪儿吃面,我都陪你。”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吃遍全中国。”温清瓷眼睛弯起来,“从北方的炸酱面,到南方的云吞面,到西南的担担面,到西北的拉条子……都要你陪。”
“好。”陆怀瑾笑,“吃到你变成胖子。”
“我才不会胖,我是金丹修士。”
“金丹修士也会胖,”陆怀瑾一本正经,“瑶池境里你一吃八个灵桃的时候,我就想了。”
“陆怀瑾!”温清瓷作势要打他,手举到一半,却噗嗤笑出来。
后厨帘子掀开,老板端着托盘出来:“面来喽——牛肉面,酸辣粉加肥肠,齐了!”
热腾腾的两碗放在桌上,白色雾气蒸腾而起,模糊了彼茨脸。
温清瓷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酸辣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动作停住了。
陆怀瑾看着她:“怎么了?不好吃?”
温清瓷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肥肠,低头吃。
吃了好几口,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
“好吃。”她,声音有点哑,“特别好吃。”
陆怀瑾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好吃怎么还哭了?”
“没哭,”温清瓷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是辣椒……太辣了。”
陆怀瑾看着她碗里红彤彤的汤,再看看她泛红的眼圈,没拆穿。
他低头吃自己的牛肉面。面是手擀的,很筋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确实好吃,是那种最朴实、最扎实的好吃。
两人都没再话,安静地吃面。
隔壁桌的中年夫妇结账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老板在柜台后看一台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播着晚间新闻。新闻里在报道温氏集团——温总裁“闭关研发”一个月,今日集团股价再度上涨,灵能芯片第三代即将发布……
陆怀瑾抬眼,看向温清瓷。
她正专注地挑着碗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吃得很认真,好像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新闻里继续,温氏在将军的协调下,这一个月运营平稳,没有受到暗夜余孽的骚扰……
温清瓷夹起最后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然后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口口喝汤。
陆怀瑾也吃完了,抽出纸巾擦嘴,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她喝得很珍惜,一点一点,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终于,碗见底了。
温清瓷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摸了摸肚子:“饱了。”
“一碗粉就饱了?”陆怀瑾挑眉,“金丹修士的饭量这么?”
“不是饭量,”温清瓷认真,“是这碗粉……有味道。”
“酸辣粉没味道还叫酸辣粉吗?”
“不是那个味道。”温清瓷看向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是‘活着’的味道。是‘劫后余生’的味道。是‘我终于可以安心坐下来,和你一起吃顿饭’的味道。”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陆怀瑾,这碗面,比我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好吃。”
陆怀瑾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柜台结了账。老板笑呵呵找零,:“两位是来旅游的吧?这大晚上的,要不住镇上?我家楼上就有房间,干净得很。”
陆怀瑾看向温清瓷。
温清瓷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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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确实干净,但也简陋。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山,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温清瓷却很喜欢。
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夜风——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叫声。
“真好。”她又。
陆怀瑾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什么都好?”
“嗯。”温清瓷放松地靠进他怀里,“有你在,有面吃,有床睡,有风吹——这就很好。”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温清瓷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陆怀瑾,”她轻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活着。”她看着他眼睛,“谢谢你在瑶池境陪我一年。谢谢你带我回来,带我来吃这碗面。谢谢你……还是你。”
陆怀瑾喉咙动了动。
他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比在山洞里那个深,带着热气,带着酸辣粉残留的醋味和辣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温清瓷回应得急切,手指插进他发间,将他拉得更近。
吻到两人呼吸都乱了,陆怀瑾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哑声:“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他声音很低,“谢谢你在医院守着我,哭着不准我死。谢谢你在瑶池境答应和我结为道侣。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吃遍全中国的面。”
温清瓷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好了,”她戳戳他胸口,“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人又腻了一会儿,才去公用卫生间简单洗漱。水很凉,温清瓷却洗得很开心,哼着不成调的歌。回到房间,她钻进被窝——被子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虽然粗糙,但干净温暖。
陆怀瑾躺在她身边,关疗。
黑暗瞬间笼罩。
镇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彼茨呼吸,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偶尔的犬吠。
温清瓷侧过身,面向他,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陆怀瑾。”
“嗯?”
“我们明去哪儿?”
“回海城。温氏需要你,将军那边也需要碰面。”
“然后呢?”
“然后,”陆怀瑾在被子下握住她的手,“继续过日子。你当你的总裁,我当我的技术总监。偶尔打打暗夜余孽,偶尔教教修真学院的学生。晚上一起吃饭,周末一起去买菜,过节一起回家看你妈——虽然她可能又要催生。”
温清瓷笑起来,笑声在黑暗里轻轻漾开。
“听起来好普通。”
“嗯,特别普通。”陆怀瑾也笑,“普通得就像千千万万对夫妻一样。”
“我喜欢这种普通。”
“我也喜欢。”
安静了一会儿。
“陆怀瑾。”
“嗯?”
“我还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太美好,怕老爷嫉妒,怕哪又有什么古魔啊、收割者啊冒出来,又把我们扯进打打杀杀里。”温清瓷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留不住这种普通。”
陆怀瑾没话,只是伸手,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
“清瓷,”他在她耳边,“你听好。”
“嗯。”
“我陆怀瑾,前世是渡劫期大能,一剑可斩山河。这辈子,我是你丈夫,是你的道侣,是温家的赘婿,是灵能时代的开创者之一——这些身份,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写本书的。”
温清瓷在他怀里点头。
“但所有这些身份里,”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我最喜欢的,是‘温清瓷的丈夫’这个身份。最喜欢做的事,是陪你吃面,陪你散步,陪你过最普通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所以,不管以后再来多少古魔,再来多少收割者,再来多少乱七八糟的麻烦——我都会把它们收拾干净。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回来陪你吃面。”
温清瓷鼻子一酸。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你得好像收拾垃圾一样。”
“就是收拾垃圾。”陆怀瑾理直气壮,“凡是打扰我们过日子的,都是垃圾。”
温清瓷又哭又笑,抬手捶了他一下:“那你岂不是成了环卫工人?”
“嗯,专属你的环卫工人。”陆怀瑾握住她捶过来的手,放在心口,“只负责清扫你世界里的垃圾,保证你每都能开开心心吃面。”
温清瓷不话了。
她安静地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这世间最安心的鼓点。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陆怀瑾。”
“嗯?”
“我有没有过,”她声音越来越,像要睡着了,“我爱你。”
陆怀瑾胸口一震。
他低头,在黑暗里寻找她的唇,轻轻印上一吻。
“过,”他哑声,“在瑶池境大典上,你‘地为证,此生不渝’。”
“那不算。”温清瓷闭着眼,嘴角却上扬,“那是道侣誓言。现在这句是……老婆对老公的。”
陆怀瑾眼眶突然热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我也爱你,”他贴着她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温清瓷。从很久以前,到很久以后。”
怀里的人没回应。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她睡着了。
陆怀瑾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这平凡人间最平凡的夜晚。
然后他也闭上眼,唇角上扬。
是啊,回来了。
回到有她在的人间。
回到可以安心吃一碗面、睡一个觉、一句“我爱你”的人间。
这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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