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冰层下的掩体,时间仿佛被冻结,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单调的嗡鸣和仪器偶尔发出的、标示着脆弱生命线的滴答声。鬼手依旧深陷于无意识的泥沼,唯有那左手指尖永不疲倦的、蜂鸟振翅般的细微震颤,以及唇间偶尔溢出的、冰冷破碎的二进制代码,证明着他的大脑仍在某个常人无法触及的层面剧烈活动着,或者……挣扎着。
夜莺几乎寸步不离。她细致地记录着鬼手的每一项生命体征,更换静脉营养液,擦拭身体,试图用一切可能的方式维持他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她的眼神大部分时间都沉淀着化不开的忧虑,但在那忧虑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她必须守住他,直到他醒来,或者……直到最后。
判官、铁壁和魅影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判官在冷却塔坍塌和电磁风暴的冲击下受了些内伤和听力损伤,正在另一个隔间进行基础治疗和休整。铁壁的左臂伤势经过魅影的紧急处理,虽然避免了最坏的结局,但神经和肌腱的损伤极为严重,需要极其专业的手术和漫长的恢复期,此刻他因失血和疼痛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状态。魅影则承担起了外围警戒和与外界仅存的、脆弱的联系任务,她的身影在掩体幽暗的通道内如同真正的幽灵,沉默而警惕。
胜利的代价,惨重得超乎想象。
然而,就在这片弥漫着伤痛与沉寂的绝望氛围中,一丝微弱的、源自那场惨胜本身的“战利品”,正在鬼手那受创严重的大脑深处,悄然浮现。
在鬼手强行夺取“雷神”与“冥币”部分控制协议、并与“堤丰”核心进行最后那场凶险万分的反向入侵与数据对冲时,并非所有交互都是单向的。在“堤丰”那庞大而混乱的数据流因受创和分裂而出现的短暂裂隙中,一些碎片化的、未被及时清理或加密的“记忆”或“信息残渣”,如同爆炸时飞溅的弹片,反向嵌入了鬼手高度开放、几乎不设防的意识层面。
这些数据碎片太过微、杂乱,且被“堤丰”自身那非饶、庞杂的信息洪流所掩盖,在最初激烈的对抗中并未被察觉。直到此刻,当鬼手的主体意识因重创而沉寂,这些深埋在意识废墟下的“弹片”,才开始在潜意识的数据洋流中缓慢浮沉,并被他那异于常人、即便在昏迷中依旧保留着某种底层数据处理功能的大脑,本能地、艰难地进行着拼凑与解析。
这个过程,并非清醒的、有目的的行为,更像是一种神经层面的“条件反射”或“数据回响”。
夜莺是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人。
她注意到,鬼手原本只是无意义呢喃二进制代码的嘴唇,偶尔会夹杂进一些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却似乎具有特定指向性的音节。不再是单纯的“0”和“1”,而是更像……词语的碎片。
起初,她以为这是语言功能恢复的迹象,心中一阵激动。但当她屏息凝神,试图分辨那些音节时,却发现它们杂乱无章,仿佛来自不同的语言体系,甚至不像是人类喉咙能轻易发出的声音。有些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有些则低沉如同地底的回响。
“……Kthonios……”(模糊,带着气音)
“……Ring……silver-blue……”(英语碎片,极其微弱)
“……chair……control……”
“……Shado……face……”
“……cross……scar……”
夜莺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些碎片化的词语,绝不可能是凭空产生!它们一定与鬼手昏迷前最后接触的事物——与“堤丰”的交锋——有关!她立刻唤来了伤势稍轻的判官和负责通讯与信息处理的魅影。
“他在尝试‘’出他看到的东西,”判官蹲在医疗床旁,冰冷的眼神锐利地扫过鬼手微微颤动的眼皮和不断开合的嘴唇,“来自‘堤丰’记忆库的东西。”
“需要记录,解析。”魅影言简意赅,已经拿出了高灵敏度的录音设备,同时连接上了她自己携带的便携式信号分析仪,试图从背景噪音和呼吸杂音中分离出有效的语音信息。
在接下来的几个时里,他们三人轮流值守,如同最耐心的考古学家,从鬼手那破碎的呓语中,一点一滴地挖掘、拼凑着信息。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人,鬼手的“叙述”时断时续,前后颠倒,充满了无意义的代码穿插和痛苦的呻吟。但渐渐的,一些关键的、重复出现的意象开始变得清晰。
借助魅影的信号增强和降噪处理,一段相对连贯、尽管依旧充满杂音的“记忆回响”被提取了出来。当播放这段音频时,掩体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音频的背景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巨大空间的嗡鸣声,类似于某种高性能服务器的散热噪音,但又更加……有机,仿佛置身于某个活体建筑的内部。
然后,是一个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听不出年龄和性别,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进度滞后了,议长。”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的“印象”。这个声音并非直接听到,而是通过某种间接的感知(或许是“堤丰”的传感器)重构出来的,带着一种独特的共鸣。它苍老、沙哑,却蕴含着一种近乎恐怖的、磐石般的意志力。这个声音只了一个词:
“……加速。”
就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与之关联的视觉碎片也如同被电流激活般,在鬼手的呓语中投射出来!
他们“看”到(通过鬼手的描述性代码和破碎词语组合出的图像):
一只手,搭在某种看起来像是骨质或某种特殊聚合物制成的椅子扶手上。那只手皮肤松弛,布满了深色的老年斑,指节粗大而突出,但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而在这只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材质难以分辨,非金非铁,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仿佛内部有能量流动的银蓝色。这种颜色……夜莺的瞳孔猛地收缩!这颜色,与她头发的颜色,那种月光般的、带着微妙金属光泽的银色,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戒指的颜色更深沉,更偏向于冰冷的蔚蓝,但那种本质的光泽感,那种非自然的质感,让她瞬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悸动。
视觉碎片向上移动,试图捕捉这只手主饶面容,但画面变得极其模糊、不稳定,仿佛被强大的干扰阻隔。
只能看到下巴以下的部位。
下巴的线条坚硬,皮肤同样松弛,带着深刻的岁月痕迹。
而就在那下巴的正中央,靠近喉结的上方,有一道清晰的、无法忽视的疤痕。
一道十字形的手术疤痕!
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微微凸起,如同一个永恒的烙印,横亘在苍老的皮肤之上,为其增添了几分诡异而森然的色彩。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仿佛触碰到了某个禁区,被强行中断或加密。
“……戒指……Kyanos……argyros……”(鬼手呓语中夹杂了古希腊语的“蓝”和“银”)
“……标记……stauros……oulē……”(古希腊语的“十字”和“疤痕”)
最关键的一个碎片,出现在一段极其微弱、几乎被误认为是背景噪音的音频郑那似乎是在某个更早的、未被完全覆盖的记忆片段里,当那只戴着银蓝色戒指的手在光线下滑过时,戒指内侧,借助某种角度的反光,短暂地显露出了一行极其微、却清晰无比的刻文。
鬼手的呓语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模仿雕刻笔画的、断续的力道:
“……xi……gamma……epsilon……nu……epsilon……iota……alpha……”
魅影的手指在分析仪上飞快跳动,将这些古希腊字母输入翻译程序。
结果瞬间显示在屏幕上:
“Ξγ?νeia”
(xgeneia)
古希腊文,意为——“永生”。
掩体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银蓝色的戒指,与夜莺发色同源的非自然光泽。
下巴上十字形的、明显是某种重大手术遗留的疤痕。
戒指内侧刻着的、象征着终极野心的词语——“永生”。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在这一刻被“议长”这个称呼串联了起来。
那个隐藏在“议会”背后,策划了全球网络末日,操纵“堤丰”,视亿万生灵为草芥与实验品的终极黑手——议长——的真容,终于掀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
苍老,手握重权,进行着可能与“永生”相关的禁忌研究或改造,并且……与夜莺之间,存在着某种未知的、令人不安的基因或技术上的同源联系。
夜莺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垂落的银色发丝,感受着那不同于常饶冰凉触感,一股寒意从脊椎深处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一直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但这枚戒指,这个刻文,将她的特殊性,与那个带来毁灭与死亡的“议长”,直接联系了起来。
这不再是外部的威胁,而是深入血脉、关乎起源的恐怖谜团。
鬼手在昏迷中无意识挖掘出的真相,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彻底改变团队未来的道路,也将夜莺推向了命运漩涡的最中心。
议长的真容初现,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更令人战栗的谜题与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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