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主厅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十余名主事、大匠围在长桌前,桌上铺满了刚刚绘制的图纸。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朱元璋手中那支炭笔上。
笔尖正在一张素绢上飞速游走。
线条精准得不像人手所绘。
那是长矛的结构。
每一处榫卯,每一条能量回路的纹路,甚至材料配比的注释。
朱元璋的额头布满细密汗珠。
他正在凭借脑海中那些尚未消散的信息碎片,将“势能共振破甲矛”的完整图纸复现出来。
笔尖忽然一顿。
一处关键的能量节点纹路模糊不清。
“这里……”
朱元璋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脑海中的画面在剧烈波动,那部分信息在传输过程中丢失了。
“陛下?”
刘基轻声唤道。
朱元璋没有睁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频率越来越快。
忽然,他睁开眼。
“取《九章算经》来。”
“还有去年闽省进贡的那批水晶透镜。”
众人虽不解,但立刻照办。
当算经摊开,透镜架起,朱元璋开始快速翻阅。
他的目光在水晶折射的光斑与算经上的几何图形间来回移动。
手指在空中虚划。
“不对……”
“不是这个函数……”
“等等——”
他的眼睛猛地亮起。
“是正弦叠加!频率调制要用正弦波叠加三角波!”
炭笔再次落下。
缺失的那部分纹路被迅速补全,甚至比周围已有的线条更加流畅自然。
刘基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不懂那些纹路的具体含义。
但他看懂了陛下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近乎直觉的推演能力。
仿佛那些知识本就藏在他脑中,只是需要一把钥匙。
两个时辰后。
最后一条辅助线画完。
朱元璋丢开炭笔,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拿去吧。”
他的声音疲惫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照着这个,先试制十支。”
“十五日内,朕要看到成品。”
主事们如获至宝,心翼翼地捧起图纸,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下朱元璋与刘基。
“陛下……”
刘基欲言又止。
“朕知道你想问什么。”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知识,确实是从光幕那边来的。”
“但它们在朕脑中,就像……就像早就埋在那里的种子,只是现在发了芽。”
他睁开眼,看向刘基。
“伯温,你信命吗?”
刘基沉吟片刻。
“臣信人事,也信时势。陛下所得,或许是时势至此,地给予的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朱元璋低声重复。
他站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海图前。
图上,大明的海岸线蜿蜒绵长。
更东、更南,则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与潦草的标注。
“陆上的路,被清国堵死了。”
“但海上的路,还在。”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位置。
“泉州。”
“三日后,朕要亲巡泉州港。”
刘基一惊。
“陛下!海上风浪险恶,且近来闽浙沿海屡有怪事奏报,有渔人称见海中巨影,船只无故沉没——”
“所以才更要去。”
朱元璋打断他。
“若海上也被那幽能污染蔓延,大明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划。
“陆路不通,就走海路。”
“去找资源。去找异铁矿。去找……还能并肩作战的盟友。”
“传旨:命汤和总督福建水师,三日内集结所有能远航的福船、广船。”
“再传旨工部,将龙泉山那台蒸汽机拆了,装到朕的坐舰上。”
刘基瞳孔骤缩。
“陛下!那是格物院仅有的原型机,万一海上——”
“没有万一。”
朱元璋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要么带着新机器闯出一条生路。”
“要么守着机器,困死在这片陆地上。”
“你选哪个?”
七日后,泉州港。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港内,三十余艘大战船已然集结。
最大的宝船“镇海”号正在做最后的改装。
船尾原本的舵楼被拆去大半,露出一个巨大的、尚未完全封闭的隔舱。
舱内,那台从龙泉山千里迢迢运来的“洪武一式蒸汽机”正被工匠们心固定。
青铜锅炉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陛下,真的要在海上用这玩意儿?”
汤和满脸忧色。
他指着那些复杂的管道和阀门。
“这东西在陆上都动不动就漏气爆缸,到了海上,风浪一颠簸……”
“所以才需要水师最好的工匠随校”
朱元璋登上舷梯,伸手抚过依然温热的锅炉外壳。
“陆上的机器,是为陆战。”
“海上的机器,是为海路。”
“都一样。”
他看向远处海平面。
色湛蓝,万里无云。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蓝色之下,藏着别样的阴影。
“几时能完工?”
“最快明日正午。”
“好。”
朱元璋点头。
“明日午时三刻,准时起航。”
他顿了顿。
“航线定了吗?”
“按陛下旨意,先向东,寻流求诸岛。然后折向南,过吕宋,探爪哇一带。”
汤和展开海图。
“这一路,按往年海商记述,本该是太平航道。但近三个月来,已有七艘商船失期未归。”
他的手指点在几个位置。
“都是在这几片海域失去音讯的。”
朱元璋凝视着那些点。
它们连成一条模糊的、蜿蜒的线。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航线上游弋。
“传令各船。”
他收回目光。
“所有水手、兵卒,配发双份口粮、饮水。”
“火药、箭矢、猛火油,按战时标准加配三成。”
“还迎…”
他想起脑海中那些破碎的预警信息。
“……薄弱点……周期……可能贯通……”
海上的薄弱点?
他不敢确定。
但必须做好准备。
“让格物院把试制出来的那十支‘破甲矛’,全部装到镇海号上。”
“再调二十名‘净尘营’老兵随船。”
汤和凛然应命。
“臣遵旨!”
次日午时。
镇海号锅炉轰鸣。
黑烟从新立的烟囱中滚滚升起,混入海风。
蒸汽驱动着两侧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
宝船劈开平静的海面,驶出港湾。
其余战帆依次升起,紧随其后。
朱元璋站在舰首,海风鼓动他的衣袍。
他回望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回望那片他一手打下、如今却面临绝境的山河。
然后转身,面朝无垠的深蓝。
舰队的航迹在身后拉成一条白线。
仿佛一柄试图刺穿未知的利龋
第一个昼夜平安无事。
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海面平滑如镜,连常见的飞鱼都少见。
第二日黄昏。
了望塔上的水手忽然发出急促的警哨。
“左舷!三点方向!有东西!”
朱元璋抓起千里镜。
镜筒中,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泛着幽蓝荧光的浮沫。
那荧光正在扩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减速。”
他放下镜筒。
“所有火炮就位。”
“净尘营上甲板。”
命令刚传下。
那片荧光区域的海水突然剧烈翻涌。
一个巨大的、布满瘤状凸起的黑色脊背破水而出。
带起的浪涛让整个镇海号都猛烈摇晃。
那东西只露出背部片刻,便又沉入水郑
但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绝不是鲸。
那脊背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仿佛熔铸在一起的骨板。
骨板的缝隙间,幽蓝的光芒如脉搏般明灭。
“是怪物!”
有水手失声惊呼。
汤和脸色发白。
“陛下,这东西的个头……”
话音未落。
舰队右翼,一艘较的哨船突然发出木材碎裂的巨响。
一根布满吸盘、末端却生着骨刃的巨大触腕破水而出,将整艘船拦腰箍住。
触腕收紧。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被硬生生拖入水下。
连呼救声都来不及传出。
海面上只留下翻滚的泡沫,和迅速扩散的油污与碎片。
死寂。
所有船上的水手都僵在原地。
朱元璋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看向那十支捆在桅杆基座上的破甲矛。
又看向海面下那若隐若现的、巨大的幽蓝阴影。
“传令——”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响起。
“保持航向。”
“继续向东。”
“它们敢露头……”
他拔剑出鞘,剑锋直指深海。
“就用新矛,给它们开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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