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西京·皇城偏殿
巨大的舆图前，气氛与往日不同。
陈稳没有背手而立。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从“针孔”观测站送来的、墨迹未干的急报。
赵老蔫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但眼睛里却烧着两簇的火焰。
张诚也到了，沉默地立在另一侧，目光在舆图上淮西那个跳动的红点与北方那片不断扩张的暗蓝区域间移动。
“四道烟柱……”
陈稳放下急报，手指轻轻点在那红点之上。
“粗略四角对称，同时燃起，持续约半个时辰……”
“其后有规律性的、疑似旗语摆动引起的光影扰动……”
他抬起头，看向赵老蔫。
“你们确认，这绝非自然现象？也非铁鸦军干扰制造的假象？”
“绝无可能！”赵老蔫语气笃定，“自然界的烟气散乱无章，风向稍变即扭曲。这四道烟柱几乎同时出现，维持笔直形态时间远超寻常，位置更是暗合营地四角布局。”
“至于铁鸦军……”他顿了顿，“它若有心制造假象误导我们，大可以弄得更‘像’一些，比如模拟出更清晰的信号图案。但它绝不会用这种……笨拙的、充满人力痕迹的方式。这不符合它维护‘历史剧本’那种高高在上的操纵风格。”
“这更像是……”张诚缓缓接口，“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发现空偶尔有飞机掠过，于是拼命点燃所有能烧的东西，挥舞着破布，试图引起注意。”
陈稳缓缓点头。
“是回应。”
“而且，是主动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回应。”
“他在告诉我们，他接收到了我们之前发送的信息碎片。”
“他在告诉我们，他理解那是一种沟通尝试。”
“他更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告诉我们——他看到了，他还在，并且，他愿意进行这场隔着屏障的、艰难无比的对话。”
殿内一时无声。
只有舆图上，代表女真势力的暗蓝色，仿佛又向外晕染了一丝。
“意义重大。”陈稳再次开口，语气沉凝，“这不仅仅是一次信号确认。”
“这证明，朱越此人，不仅韧性超常，能在铁鸦军持续压制下生存并发展。”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强大的主动性和创造性思维。”
“他没有坐等下一次‘降信息’，而是在资源极度匮乏、认知极为有限的情况下，主动设计并执行了一套基于物理原理的原始通讯方案。”
“这种特质……”陈稳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比一千个只会听令行事的猛将，更值得我们关注和投资。”
他转向张诚。
“靖安司对北方女真动态的最新评估？”
张诚立刻回道：“根据北境情报站拼凑的信息碎片，以及从剧本世界流散出的零星传闻，可以确认：女真八旗整合已近完成，其战力异常已多次验证。辽东元军边堡沦陷数量增至十一处，皆为屠灭。恐慌正沿辽西走廊向南蔓延。”
“其劫掠行动有明显计划性和目的性，专挑防御薄弱、补给充足之处下手，劫掠后迅速撤离，不贪战，不滞留。似乎在……积累资源，并试探元廷反应底线。”
“种种迹象表明，其背后确有超出寻常的‘力量’在系统性地指导和武装他们。”
陈稳沉默片刻。
手指从淮西红点，缓缓划向北方暗蓝，最终落在两者之间，那辽阔而混乱的剧本世界中原腹地。
“一个是被催熟的、武装到牙齿的猛虎，背后站着操线人。”
“一个是挣扎求存、却展现出惊人灵性与韧性的火种，正在尝试理解火焰本身的原理。”
“铁鸦军的棋盘很清楚了。”
“它要放猛虎南下，先撕碎元廷这本就千疮百孔的破布，再扑灭朱越这颗可能燎原的火星。”
“最后，用这头养熟的、沾染了幽能力量的猛虎，蹲在我们的篱笆外，虎视眈眈。”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
“但我们，不是只能看着的棋手。”
“赵老蔫。”
“老臣在！”
“‘针孔’项目的资源优先级，提到最高。在保证北境防御基本需求的前提下，一切可供调配的势运储备，优先供给你们。”
“我要你们在下次通讯窗口期，发送更有价值的东西。”
“不是模糊的概念，是经过极度精简、但指向更明确的‘知识种子’。”
“比如……基础的高温测温原理标识，或者不同矿物在高温下可能发生的、最典型的现象特征描述。”
赵老蔫精神一振，但随即面露难色：“君上，这……信息量会比之前大，编码更复杂，在现有干扰水平下，畸变和丢失恐怕……”
“尽力而为。”陈稳打断他，“哪怕只多成功传递过去一个有效的‘关键词’，对他而言，可能就少在黑暗中摸索一个月。”
“我们需要加速他的成长。”
“在北方那头猛虎真正扑下来之前。”
“是！老臣必竭尽全力！”
“张诚。”
“臣在。”
“北境防线，进入第二级战备。讲武堂的所有预案推演和针对性训练，必须落到实处。告诉岳飞，我不要听‘大概’、‘可能’，我要每一个烽燧、每一段城墙的守将，都知道一旦遇到眼睛发蓝、力气大得不正常的骑兵，第一步该做什么，第二步该做什么。”
“同时，加派精锐探子，尝试渗透辽东，不需要获取核心情报，只需确认女真主力的大致动向和后勤集结规模。”
“喏！”
两人领命，匆匆离去。
陈稳重新看向舆图。
目光在淮西红点与北方暗蓝之间，来回逡巡。
一方是微弱的、主动闪烁的信号。
一方是沉默的、却急剧膨胀的阴影。
他的棋局，已然落子。
淮西·刀犁营地
朱越（朱元璋）站在尚未完全冷却的第三座冶铁炉旁。
炉火已熄，热力仍炙烤着空气。
他手里拿着郭荣和其他几个辽东逃难者这些断断续续补充回忆、由他亲自整理记录的树皮册子。
上面杂乱地写着：
“煞星过处，草木先枯，后生怪枝，色暗蓝。”
“溪水变色，味涩，牲口不饮。”
“夜有黑影游荡，形如犬而大，眼泛蓝，惧火，但普通火把驱之不远。”
“被煞星所伤未死者，伤口溃烂难愈，且畏寒，体力日衰……”
这不是系统的报告，只是幸存者破碎的记忆和直观恐惧。
但朱越（朱元璋）从中提炼出几个关键点：
一，污染具有持续性，并对生态环境产生系统性改变。
二，可能存在被侵蚀异化的本地生物。
三，幽能伤害似乎带有某种“负能量”特性，抑制生命力和恢复能力。
他将树皮册子放下，又拿起旁边记录着信号发送细节和简陋“回应”方案的木板。
烟柱与旗语。
这是他能力范围内，最大胆的尝试。
他不知道能否被“看到”。
但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呼喊，哪怕得不到回声，至少证明了发声者的存在和不愿沉默的意志。
“兄长。”徐达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忧色，“南边放哨的兄弟回报，濠州城方向，官兵似乎又在集结，规模比上次大。另外，北边郭荣他们的那种‘黑影’，咱们派出的狩猎队，在西边二十里外的老林子里，好像也瞥见过一眼，没看清，但感觉……不对。”
压力从未远离。
南方是持续的清剿威胁。
北方是遥远却日益迫近的、带着超自然色彩的恐怖。
而营地内部，粮食、铁料、燃料、人手……每一项都绷在极限。
朱越（朱元璋）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连绵的丘陵和更广阔的空，视线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视界之外，可能存在“观众”。
“加快第四座炉子的垒筑。”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决，“按照我们上次讨论的，尝试用不同比例的石灰石和粘土做炉衬，记录下耐火度和铁水纯净度的变化。”
“狩猎队增加人手，配备最好的铁矛头和火把，以侦查为主，避免深入不明区域。”
“另外……”
他顿了顿。
“从明开始，抽调二十个最机灵、手最稳的少年，不分男女，我亲自教他们认一些最简单的符号和计数方法。”
徐达一愣：“识字？现在？是不是太……”
“不是识字，是打下基础。”朱越（朱元璋）道，“我们需要更多能看懂简单图纸、记录实验数据、甚至未来可能操作更复杂器械的人。眼光要放远。”
徐达似懂非懂，但出于对朱越（朱元璋）一贯的信服，点零头：“我这就去挑人。”
营地依旧忙碌，危机四伏。
但朱越（朱元璋）的思路，在生存挣扎与技术验证之外，已然悄悄向着更深处延展。
理解敌人。
提升自己。
并尝试与未知的、可能存在的盟友，建立哪怕最微弱的联系。
幽暗维度·铁鸦军主饶意识
无数复眼构成的庞杂意识，如同悬浮在粘稠幽能海洋中的冰冷星云。
它同时“注视”着多个焦点。
北方，女真势力如同注入狂野生长激素的藤蔓，在它灌注的幽能滋养下，疯狂地缠绕、吞噬着剧本世界的辽东血肉。每一个被攻破的堡寨，每一次成功的劫掠，都反馈回精纯的“历史偏转力”与“恐惧能量”，让它更加愉悦，也更加强大。
南方，淮西那个顽固的红点，依旧在闪烁。它之前投注的“环境压制”仍在持续，但效果似乎进入了平台期。那个叫朱越的变数，就像石头缝里的草，用着可笑而原始的方法，竟然真的在贫瘠和污染中，一点点扎下根，甚至……试图向屏障另一边挥手？
它“看”到了那四道可笑的烟柱，和那简陋的旗语摆动。
也“看”到了屏障对面，陈朝势力因此产生的、细微却真实的规则涟漪与能量调动。
“联系……在尝试建立……”
它的意识泛起冰冷的评估波纹。
“无谓的挣扎。”
“物质的联系，怎能撼动规则的权重？”
但它并没有忽视。
相反，这脆弱的联系尝试，让它对朱越这个变数的“威胁评级”，悄然上调了半个刻度。
不是因为他现在有多强。
而是因为他所展现的“可能性”，与屏障对面那个最大的变数源头——陈稳，产生了共鸣的苗头。
“需要加快……”
它的“注意力”更多地投向北方。
投向那正在狼群中确立绝对权威的努尔哈赤，投向那些在幽能浸泡下眼神日益狂热的萨满和将领。
“给予更多……”
“催化骨骼的坚韧……”
“赋予刀刃更深的寒意……”
“让他们的马蹄，踏碎一切既定的‘可能’……”
幽能海洋沸腾起来，更多的暗流涌向北方。
它要让这把刀，更快地淬火，更早地落下。
斩断那缕刚刚试图连接起来的、微弱的光丝。
也斩碎一切脱离剧本的、不安分的“可能性”。
三方视角。
一方落子加速，一方扎根求存，一方催刀铸龋
在这被加速的元末棋盘上，无形的线条已然绷紧。
碰撞，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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