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名伶团的大家,知道了自己喜欢的大姐沈绛,也是华夏国商会会长夫人之事。
那日世梦隔着珠帘,看她凤冠霞帔上了别饶花轿。
回到戏园,他对着铜镜勾脸,胭脂比往日更艳三分。
从此每一场戏,他都当作是唱给她听。
水袖翻飞间,藏着未寄出的相思;檀板轻敲处,尽是强咽下的哽咽。
他成了名动京城的旦角,台下座无虚席,可他总在谢幕时望向那个空着的雅座——他拼命唱,唱给那个永远不会再来的人听。
仿佛只要唱腔足够婉转,就能穿透高墙深院,让她在某一瞬间想起,曾经有个扮作女儿身的少年,把真心藏在一出出戏文里。
只是幻想罢了。
世梦一次都没见到大姐。
可能她已嫁作人妇,在避嫌吧。
唱完戏后,世梦只身会此,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戏台。
本是一世一双人。
可是看见大姐和钱崇业和和美美的样子,世梦便无法安放执她之手的心。
我明明答应过…成了名角之后便要娶她。
可是…在那之前,她和钱崇业在了一起。
他不会唱戏。
可他不会阻止大姐唱戏。
还给了大姐遮风挡雨的避风塘。
和自己带来的风花雪月比,这毫无疑问是更好的生活。
可世梦还是心如刀绞,难过到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这让练戏的两位先生都看在了眼里。
一位平时喜欢扮着青衣,另一名喜爱武旦。
“怎么了,班主?”
“没什么,想起了一个故人。”
“是染坊那位大姐吗?”
面对世梦的沉默,青衣先生心疼道。
“这些年,苦了您了。”
而武旦已经备好了酒,对世梦道:“难受的话,就喝些吧。”
“嗯。”
残妆未卸,空台寂寂。
青衣先生斟酒,指尖还留着水袖的脂粉香;武旦先生把腿跷在太师椅上,剑穗垂在膝头晃荡。
世梦坐在中间,脸上花旦的油彩晕开了,胭脂混着泪,像幅被雨淋湿的工笔画。
“喝。”
武旦豪气地把酒碗推过去,碗底磕得桌面震。
青衣白他一眼,细声细气:
“班主心里苦,你轻些。”
着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在粉白的颈子里滚动,半点不见台上端庄。
三碗烈酒下肚,台上更静了。
话音未落,武旦已锵然拔剑,身形一拧,竟在空台中央舞了个鹞子翻身:
“姐姐莫愁,待我为你斩了这负心人!”
青衣也站了起来,水袖凭空一甩,袅袅婷婷接戏:“斩什么,大姐死了班主就不止是心死了!!!”
他们的样子,让世梦破涕为笑。
月光从戏台高窗漏进来,照着三个旦角的侧影。
卸了一半的钗环叮当,酒气混着檀香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荡开。
这一刻,满座衣冠皆虚设。
唯有戏是真,醉是真。
台上人假凤虚凰,却比人间更深情。
“不是,班主,你们三个喝成这样,这明的戏怎么办?!!!”
检场顿感头痛,而箱倌则是哈哈大笑,和乐师收拾起了一片狼藉。
“能怎么办,明不演了呗。”
“不演怎么行,大家都是来看班主的啊!!!”
就在检场与箱倌争执时,武旦忽然睁开了双眼,迷迷瞪瞪地喊着。
“没事,我酒量好,先上台演一段,等班主醒了再接上。”
于是三人匆匆地改了戏本,总算是没搞砸。
世梦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映出邻三种颜色——而第三种颜色,是琥珀色。
当武旦拔剑起舞,当青衣甩袖接戏,当烈酒入喉化作滚烫。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被酒气熏染,被檀板敲碎,被两位先生假凤虚凰却比人间更深情的陪伴煨暖,终于在他漆黑的眼眸里凝成了这第三种颜色。
他站着没动,可水袖末端,几根嫉妒滋生的黑草,悄然脱落。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
世梦终于唱出了这句话。
水袖轻扬,赵世梦立于台心,一袭玄色戏服如墨染长夜。
十年执念,染坊大姐沈绛的倩影曾是他戏里戏外抹不去的底色。
此刻终了,那执念化作实质——两行清泪滚落,竟是浓墨般的漆黑,沿着他苍白的面颊蜿蜒而下。
墨泪滴落在玄色衣襟上,竟如清水入砚,层层晕开。
那黑色戏服仿佛被这至情之泪洗涤,自领口至下摆,玄色渐褪,化作一片朦胧月白,如初霁之,似晓风残月。
“班主,有戏迷给你寄了一封信。”
散了场,收了不少子儿。
自从世梦成为了名角后,每都能收到许多。
可能是不愿意辜负任何真心,他每一封都会读完,还会认认真真地回信。
先生们都笑他,都是个名角儿了,却一点也不摆谱。
世梦吾卿:
见字如晤。
那日凤冠霞帔,非我本意,却负了你“一世一双人”之约。
此心愧疚,无颜当面致歉,唯借尺素诉衷肠。
崇业虽长我许多,不解戏文之妙,却知我心意。
他道:沈姑娘心中有人,我不强求,亦不伤他。”
这份宽厚,令我既感激又惭愧。
你道我避嫌不见,实则你的每场,我皆隐于帘后。
看你水袖翻飞,胭脂艳过三分,我泪湿罗帕,却不敢让你看见——既已作人妇,便不能误你前程。
今以会长夫人之名,为你谋得皇城御演之机。万望莫要推辞,收下这份心意。你值得更大的戏台,值得满堂喝彩,值得一个能伴你终老的良人。
皇城御演,是我能为你谋的最后一个前程。此后山高水长,你唱你的姹紫嫣红,我守我的柴米油盐。勿念,亦勿等。
沈绛 泣书
指尖发颤,信纸簌簌作响。
原来那雅座从未空着——她隐在帘后,看他胭脂艳了三分。
既痛二字如刀,又怜背后藏着的情深。
皇城御演?
那是大姐用自由换来的补偿。
他该谢这前程,还是恨这告别?
铜镜里残妆未卸,一滴泪砸在世梦吾卿上,晕开了墨,也晕开了这些年独角戏的孤绝。
原来她一直都在,原来她真的不会回来。
赵世梦低首望着素净衣袍,千斤情债,终于卸下心头。
戏台之上,他不再是困于情障的伶人,而成了超脱戏文的真人。
月白色的水袖翻飞,似一只终于挣脱茧缚的蝶,向着光处翩然而去。
大姐,此生不能和你长相厮守,虽然遗憾。
但我的戏伴你一生,而你的戏也伴我一世。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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