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边城的路上,一行人如夜行的雁阵,谨慎地穿行在愈发荒凉的土地间。
他们昼伏夜出,避开城镇,只在荒野破庙或密林中短暂歇脚。
然而,越接近边城,周遭的景象便越令人心惊。
那并非生的贫瘠,而是一种带着余温的荒芜。
田垄依稀可辨却已杂草丛生,土坯房屋还算完整,门扉虚掩或倒塌,院里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破旧家什,仿佛主人们只是在某个匆忙的黄昏集体离去,再未归来。
这日午后,他们发现了一个位于山坳的村落,决定在此歇脚度过白日。
走进村子,死寂扑面而来。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人影,连风声都显得格外空洞。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淡淡霉腐的气息。
不光是月梨和谢宴和神色凝重,连范凌舟也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不敢置信。
“不对……这村子我几年前带队时来过,当时很热闹,村长老汉还带着人给我们送过干粮和水。村东头有个老倔头,非让他儿子跟着我走……”
他指着前方一处半塌的院墙,声音低了下去,“就是那家。”
月梨指尖拂过一间屋舍窗台上厚厚的积尘,目光扫过空荡的村路,“不是自然迁徙。这里一定出了什么事。”
谢宴和眉头紧锁,望向边城的方向,“时间不算久。难道边城那边……已经乱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上每个人心头。
众人都是历经风滥,很快压下不安,分头打扫出几间相对完好的屋舍暂住。
比起风餐露宿,这已算不错。
上官浮玉与晨曦同住一屋。
临睡前,上官浮玉心念微动,取出那三枚温润铜钱,随意抛掷了一次,凝视着卦象,细眉轻轻蹙起。
“算到什么了?”晨曦一边铺床一边问。
“嗯……卦象显示,子丑之交,坎位微动。”
上官浮玉捻着铜钱,有些不确定,“像是有的动静,但吉凶晦暗不明,似乎……对我们并无直接妨害。”
晨曦听得云里雾里,她这个大师姐纯粹因入门顺序早当了几,对玄学一窍不通,干脆利落地躺下。
“听不懂,反正师妹你没事就没事。”
不一会儿,呼吸便均匀起来。
上官浮玉却对着卦象又看了片刻,才心收好铜钱,吹熄疗。
日上三竿,村子里依旧一片诡异的寂静。
月梨并未在屋内安睡。
她选择了村口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悄无声息地栖在粗壮枝干间,闭目假寐,耳听八方。
更多是为了警戒,在这莫名空寂的村庄里,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将斑驳的树影拉长。
就在这时,月梨闭合的眼睫微微一动。
下方,那口被他们忽略的,井沿长满青苔的枯井里,竟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紧接着,井口盖着的破旧木板被从内顶开一道缝,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衣服的瘦削身影,像地鼠般心翼翼地钻了出来,迅速将木板复原。
是个年轻男子,面容被尘土和惊恐弄得有些模糊,但看得出是常年劳作的体格。
他猫着腰,紧张地四处张望,然后贴着残垣断壁的阴影,朝着月梨他们借宿的几间屋子方向,鬼鬼祟祟地摸去。
月梨按住了手边的神术刀冰凉的刀柄,气息收敛得近乎消失。
她没有立刻行动,想看看这个从枯井里冒出来的人,究竟意欲何为。
那人身上没有杀气。
男子动作熟练,显然对村子布局极熟。
他避开正门,绕到屋后,试着推了推上官浮玉和晨曦那间屋的后窗。
窗户并未从内闩死,竟被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月梨眼神一凝,指节微微发力。
就在此时,屋内猛地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是上官浮玉的声音。
随即是砰咚一阵杂乱声响,像是桌椅被撞倒,紧接着,那男饶惊叫声也惨嚎起来,还夹杂着晨曦一声低低的呵斥。
打斗声起得快,结束得更快。
其他几间屋的门几乎同时被撞开,谢宴和与叶慎之瞬间冲至院中,刀剑已然在手。
月梨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树上跃下,怀抱着神术刀,步履从容地朝那间屋子走去。
刚踏入房门,便见屋内一片狼藉。
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男子正被晨曦反拧着胳膊,死死按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剑
晨曦单膝压在他背上,俏脸含煞,显然被搅了好梦十分不快。
上官浮玉则站在稍远处,手里攥着她的三枚铜钱,脸上惊魂未定,但看到月梨进来,立刻松了一口气。
晨曦抬头,语气有些懊恼,“师父,这家伙从后窗爬进来,想偷东西还是怎么的,被浮玉师妹发现了。身手稀松,就是吓了一跳。”
月梨走进屋内,目光掠过被晨曦制服的青年,并未立刻审问。
她语调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了然:“那口枯井,底下应该还藏了不少村里的人吧。”
她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青年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月梨走近一步,视线落在这间被打扫得稍显整齐却仍显破败的屋舍。
“你冒险摸回来,直奔这间屋子……这是你以前的家,对么?”
青年身体一僵,虽仍咬牙不语。
但答案早就写在了脸上。
月梨了然。
“你们全村人躲入井底,必是遇到了不得不藏的大变故。既然选择了隐匿求生,为何又独独是你,要冒如此风险回到这地面之上,回到这间屋子里来?”
青年猛地别过头,脖颈上青筋鼓起,紧紧闭着眼。
一副任凭发落誓死不开口的倔强模样。
屋内一时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外出在村外稍远处巡视的范凌舟疾奔而回,他远远看见几间屋门洞开却不见人影,心中大惊,以为遭遇突袭,长刀都已出鞘半寸。
“月梨女侠!发生什……”
他如一阵风般冲入房间,话音却在看清屋内情形时戛然而止。
几乎是同时,那被按在地上的青年,目光触及范凌舟的脸庞,仿佛被一道惊雷劈郑
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范将军!是您吗?”
随即,他朝着范凌舟的方向猛地挣动了一下,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亲饶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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