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那句“为何称我为国师”问得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范凌舟本就觉得叶慎之那番“掀翻世道”的言辞太过直白，此刻被月梨点破关窍，心头更是一紧。
他二话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中大礼，还伸手去拽身边叶慎之的袖子。
叶慎之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脸上那副懒散笑容差点没挂住，低声嘀咕了句“死心眼”，却也没真反抗，慢吞吞地跟着抱拳躬身，姿态虽不如范凌舟标准，倒也收敛了那份玩世不恭。
这一跪，倒把旁边的渔、黑老三等人看得愣住了。
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路上颠沛流离，生死与共，他们似乎从未对谢宴和这位“前太子”行过如此正式的礼节。
身份的鸿沟，在逃亡中被模糊，此刻却被这陌生少年的一声“国师”和郑重一跪，骤然重新划开。
“请国师大人勿怪慎之言语无状，”范凌舟低着头，声音恳切，“他在军中和江湖上散漫惯了，但绝无恶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末将出身北境范家。祖上曾有幸追随太祖与……与国师您，参与过定鼎之战。”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崇敬：“虽然后来祖皇帝有令，不得再公开提及您的名号与事迹，但我范家世代重情义，知恩必报。先祖当年在战场上蒙您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便偷偷将您的画像与事迹请入宗祠偏室，世代香火供奉，并将您的故事口传心授，告诫子孙不忘恩义。范家上下，皆以您为楷模。”
月梨听着，怔住了。
六十年的冰封，六十年的刻意遗忘与抹杀。
她以为关于“月梨国师”的一切，早已被谢戟和他的继任者们从史书和人心上彻底擦去。
却没想到，在这茫茫海上，从一个“水匪”头领口中，听到了如此具体的、关于“被记得”的叙述。
她连忙从简陋的床铺上起身。
她的动作还有些虚浮，却坚持扶住了范凌舟的手臂，又对叶慎之微微颔首：“快起来。时移世易，往事不必再提，也不必行此大礼。”
范凌舟依言站起，神情依旧恭谨：“国师可能不记得了。当年得您相救的，是末将的曾祖父，那时他只是个冲锋陷阵的无名卒。”
月梨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笑意：“战场上救过的人太多，确实记不清了。”
她救过很多人。
刀光剑影中，血色弥漫处，伸手拉一把，挡一下，或许就能改变一个饶命运。
可她很少去记那些面孔。
唯一那个她倾尽心力、铭记于骨的人，却给了她最深的背叛。
正因如此，范家这份跨越甲子、甘冒风险的铭记，才显得如此沉重而珍贵。
心神略微放松，月梨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环顾舱内，眉头微蹙：“谢宴和去哪儿了？”
范凌舟立刻答道：“太子殿下昏迷在甲板上，叶慎之查看后，判断是中毒兼失血，已施针稳住情况，现在隔壁舱室休息。”
月梨目光转向叶慎之。
叶慎之正百无聊赖地研究自己指甲，感受到她的视线，才抬起眼皮，挑了挑眉，那神情分明在：“不然呢？除了我还有谁？”
月梨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隔壁。
渔赶紧上前搀扶。
隔壁舱室更狭，只容一床一凳。
谢宴和静静躺在硬板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
月梨一眼就看到他露在薄被外的手掌，被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着。
她心下一紧，走上前，轻轻握住那只手。
掌心传来包扎物的粗糙触感，以及他皮肤异常的低温。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处。
那里多了好几道新鲜的、深浅不一的伤痕，虽已止血，看着仍显狰狞。
“这些伤……？”月梨声音微沉。
渔站在她身后，声解释：“师父，您昏迷后……那帮水匪，没过多久又纠集了更多的人杀回来了。”
姑娘声音里带着后怕，“谢哥哥他左手拿着您的神术刀，右手拿着那柄青冥剑，挡在我们所有人前面……”
她吸了吸鼻子：“他那时候脸色就很难看了，还吐了血，可还是咬着牙不退……后来，他好像撑不住了，毒发了，站都站不稳。眼看就要……”
渔不下去了。
叶慎之靠在门框上，接过了话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内容却惊心动魄：“眼看就要被剁成肉泥的时候，我们刚好赶到。范兄带着人从侧翼撞开了他们的船，我嘛，扔了几个特制的‘烟瘴丸’，趁机把你们这位硬撑的太子爷拖了回来。”他耸耸肩，“算他命大。”
月梨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松开谢宴和的手，缓缓站起身，转向跟在身后的范凌舟，郑重地欠身行了一礼。
“范将军，叶先生，救命之恩，月梨铭记。”
范凌舟哪敢受她全礼，慌忙侧身避开，手忙脚乱地回礼，连声道：“不敢不敢！分内之事！国师折煞末将了！”
那手足无措的憨直模样，让心情沉重的月梨也不由得牵动了一下唇角。
叶慎之倒没客气，只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他踱到床边，指尖搭上谢宴和腕脉，凝神片刻，又从怀中取出针包，手法娴熟地在他头部和胸口几处穴位下了针。
“他这毒，”叶慎之一边捻动银针，一边道，“名唤‘缠丝萝’，阴损得很，专蚀元气，缠附经脉。我以金针渡穴之法，暂时护住他心脉，延缓毒性深入脏腑。但想根除……”
他摇摇头，“非对症解药不可。我能做的，只是吊住他这口气。”
月梨凝视着谢宴和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低声道：“但愿琉光岛能有解法。”
她转向范凌舟，问出帘前最实际的问题：“范将军，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范凌舟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既然在此遇到太子殿下，末将自当效忠储君，护殿下周全，以期来日拨乱反正，廓清寰宇！这也是为家父、为边城枉死的将士讨还公道的唯一希望！”
他语气激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笃定，“更何况，国师您也在此。末将愿效仿先祖，追随您与殿下，万死不辞！”
他的话语在狭的舱室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然而，月梨听完，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没有“好”，也没有“不好”。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床上昏迷的谢宴和，也仿佛透过他，望向了更深、更不可测的远方。
舱窗外，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夜海。
寂静，幽深。
海浪无声起伏，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她沉默的侧脸，也照亮了前路未卜的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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