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溪亭握剑的手,指节已然发白。冷汗,不知何时已浸湿了他的鬓角。从到大,他第一次在同辈人中,感受到如此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资聪颖,幼年一场变故,阴差阳错拜入当时已颇有名气的“沧浪剑”裴君峰门下。师傅在江湖上的风评毁誉参半,有人他心狠手辣,有人他孤高自负,但这些都不影响裴溪亭对师傅的敬仰与感激。是师傅将他从泥泞中拉起,授他绝艺,待他如子。多少个寒暑苦练,裴君峰拍着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溪亭,好好练,以后‘沧浪剑’的名头,要靠你来发扬光大,响彻江湖!”
这份期许,是动力,也是枷锁。裴溪亭练剑近乎自虐,流波剑法的每一式变化,他都要求自己做到尽善尽美。婺州“下擂”风起云涌时,他正值突破“流波剑法”的关键节点,闭关不出,错失了这场盛会。但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丝遗憾与傲气,总觉得若自己去了,必能跻身十强前列,甚至与那洛神飞、陈归宇一较高下。
然而今夜,与黄惊这看似朴实无华、实则雷霆万钧的剑招对撼,他心中那点隐秘的傲气被击得粉碎。他已经不知不觉间用尽了全力,剑势如潮,层层叠叠,自认已臻化境,可对方那柄暗红色的剑,却总能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刺穿他最绵密的防御,逼得他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五十余招过去,竟只是个平分秋色?不,裴溪亭心底清楚,自己守多攻少,已是落在下风!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师傅期盼的眼神,自己多年的苦功,难道就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反观黄惊,看似招招抢攻,气势逼人,实则眼神清明,气息悠长。他并未觑裴溪亭,相反,正因裴君峰敢派其出战第二局,黄惊始终留了几分力,警惕着对方可能暗藏的后手或杀手锏。但五十余招下来,他渐渐明白,自己多虑了。裴溪亭很强,剑法精纯,内力扎实,犹在杨知廉之上,确实算得上年轻一代的翘楚。但,也仅此而已。他缺少真正的生死搏杀淬炼出的那股子狠劲与变通,招式过于追求完美,反而失了灵动。
“该结束了。” 黄惊心中默念,眼中精光一闪,不再保留。
赤渊剑上的暗红光芒陡然炽盛三分!本就迅疾如电的“破云”剑式,速度再增!力量更沉!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刺耳的裂空之声,剑势之猛烈,仿佛要将这江面夜雾都彻底撕裂!
裴溪亭顿时压力倍增!他只觉得对方剑上的力道骤然大了近倍,那柄暗红长剑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酸麻,虎口欲裂。原本还能勉力维持的剑网,瞬间变得千疮百孔。他脚下连连后退,试图重新组织剑势,却发现自己完全被对方的节奏所掌控,只能疲于招架,险象环生!
“不!我不能输!平局……至少平局!师傅还有机会!” 裴溪亭心中嘶吼,眼睛因焦急和屈辱而泛红。眼见剑法已无法抵挡,一股狠厉之气冲上心头。他竟不顾自身空门大露,拼着左肩硬受黄惊一剑的风险,手职凝光剑”放弃防守,化作一道凄厉的流光,直刺黄惊心口!竟是要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黄惊心中了然,裴溪亭这搏命之举看似凶悍,实则因心乱而章法全无,破绽更大。
他手腕一抖,那雷霆万钧的“破云”之势戛然而止,如同怒涛瞬间化作春雨。万象剑诀心法无声运转,手职赤渊”剑的轨迹骤然变得飘忽莫测,剑身轻颤,竟幻化出重重叠叠、细密如牛毛细雨的剑影!
是庐陵沈家的春潮剑法,此刻被黄惊以万象剑诀为根基施展出来,虽只得其形韵六七分,但配合他雄浑内力,威力非同可!
那绵密如春雨般的剑影,如同柔韧的藤蔓,层层缠绕、消解裴溪亭这搏命一剑的力道与速度。同时,更多的剑影如同被春风吹动的雨丝,无孔不入地渗透向裴溪亭周身要害!
“噗噗噗……”
衣衫碎裂声接连响起。裴溪亭的搏命一剑如同泥牛入海,劲力被轻易化去,而他自己却瞬间被至少七袄剑影掠过,臂、腿、肋侧多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虽未伤及筋骨,却已让他招式彻底崩溃,门户大开!
黄惊眼中寒光一闪,最后一剑,直刺裴溪亭因惊骇而微微停滞的咽喉!这一剑,快若惊鸿,再无保留!
裴溪亭瞳孔收缩,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暗红剑芒在眼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铛——!”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碰撞都更加清脆、也更加沉重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黄惊只觉一股浩瀚如江海怒涛般的巨力,沿着赤渊剑身汹涌袭来,震得他手腕剧痛,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脚下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直到后背撞上船舷才勉强停下,体内气血一阵翻腾,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而在他原本站立之处,裴君峰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真气微光,方才正是他这一指,弹开了黄惊那一剑!
裴溪亭死里逃生,脸色惨白如纸,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师傅背影,又看向自己身上多处渗血的剑痕,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站稳、嘴角已溢出一丝血线的黄惊身上。败了,败得一塌涂地。不仅没能取胜,最后竟还要师傅不顾身份亲自出手相救……
无穷的羞愧、自责、不甘涌上心头,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声音沙哑颤抖:“师傅,弟子无能!让您老人家丢脸了!”
裴君峰缓缓转身,看着跪倒在地、失魂落魄的爱徒,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他没有责备,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裴溪亭的肩膀,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是对方太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黄惊,“接下来的事,交给为师。”
黄惊强压住翻腾的气血,运转内力,缓解右臂的麻痹与内腑的震荡。他缓缓将赤渊剑换到左手,他此时右手暂时无力了,警惕地盯着裴君峰,一步步向后退,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裴先生,”黄惊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这第二局,应当是我们赢了吧?”
裴君峰的目光从爱徒身上移开,重新变得冰冷而深不可测。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那按照约定,”黄惊紧盯着他,“裴先生是否该履行诺言,带人离去,让开航道?”
裴君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终于将目光从黄惊身上移开,越过他,直直看向被方文焕护在身后的林先生。
“林先生,”裴君峰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风与波涛,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你觉得,裴某今夜摆出这般阵仗,召集了这么多人,兴师动众而来……若达不到目的,我会就这么轻易地离开吗?”
林先生一直静观其变,此刻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那好看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她轻声反问,声音依旧悦耳,却多了几分凝重:“那依裴先生之见,如今三局已败其二,您打算如何呢?”
裴君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江面上所有的寒意与杀机都吸入肺郑他环视了一圈宁远镖局伤痕累累的船只、甲板上疲惫惊恐的众人,目光在黄惊、杨万钧、罗跃平、方文焕……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林先生和她手中那个精美的木盒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决绝与疯狂。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在每个饶心头:
“很简单。”
“我会动手将除了林先生您之外,此刻在这艘船上,以及所有宁远镖局船上的所有人。”
“全部杀死。”
“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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