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昏暗的街道上颠簸行驶,车轮碾过积雪未化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依旧料峭,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街道两旁是斑驳的灰墙和低矮的平房,偶尔闪过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协助市局周科长将那几名涉嫌监守自盗的机床厂经警和外部接应人员押上警车,帮忙送到市局后,李成钢带着自己弟兄乘坐所里的吉普返回所里。任务完成了,本该松一口气,但一种复杂的情绪却在几个民警心中弥漫,沉甸甸的,像车外昏暗的空。
沉默中,坐在后排的吴鹏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和愤懑:“那个经警班长,叫黄辉是吧?看资料,四十二岁,红星机床厂干了十八年,从普通保卫员干到经警班班长,媳妇儿也在厂里,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了。”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领子上也挂着红领章,头上也戴着国徽——虽然制服跟咱们颜色不一样——可也算是公安系统的人吧?怎么能干出这种吃里扒外、内外勾结的事?把厂里的黄铜、特种钢材往外倒卖?这他娘的不是监守自盗吗?真给咱们公安民警丢人!”
吴鹏的话在狭的车厢里回荡。他性子直,也是从厂矿保卫科调到公安的,最看不得这种背叛职责的行为。他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
“可不是嘛,”正在开车的汪接话,年轻民警心直口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属于“正规公安”的优越感,“鹏哥,这话的……经警,那能跟咱们一样吗?老百姓私下都怎么叫的?‘二民警’!还有更难听的,疆灰狗子’!(因早期经警着海军淘汰65式的灰蓝色制服)。他们算什么公安民警?不就是厂子里看大门、巡逻的保卫科升级版嘛!归厂里管,工资厂里发,素质能跟咱们正经公安民警比?”
汪的话还没完,副驾驶上的李成钢猛地转过头,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是罕见的严肃。车厢顶灯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双眼睛在警帽帽檐下显得格外锐利。
“汪!”李成钢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种话,在这里就算了,到此为止!出去一个字都不准提!”
汪被所长严厉的眼神和语气吓了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紧,下意识地踩了脚刹车,吉普车微微一顿。他缩了缩脖子,低声辩解:“我……我就是顺嘴一,大家都这么江…”
“大家都叫,你就能跟着叫了?”李成钢语气依旧严肃,但稍微缓和了些,更像是在教育自己的晚辈,“经济民警是国家规定的八大警种之一!公安部1980年12月发的文件,《关于建立经济民警的实施方案》,白纸黑字写的清楚!跟咱们治安警、户籍警、刑警一样,都是人民警察的组成部分!只是工作重点不同,他们主要负责国家重点单位、大型厂矿企业的内部治安保卫和重要物资守护。”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后视镜,看到吴鹏、老胡、刘峰也都认真听着。李成钢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警士身份的片警到所长,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
“没有他们,那么多工厂、仓库、重要设施的安全靠谁?咱们辖区这么多家大型厂矿和仓库,光靠咱们派出二十多号人,能看得过来吗?”李成钢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咱们很多工作,特别是涉及厂矿企业内部的案件排查、治安联防、人口管理,都需要经警兄弟们的支持和配合。就上个月五金厂厂那起盗窃未遂案,要不是经警队夜间巡逻发现得早,及时控制现场并通知咱们,能那么快破案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他们是‘二民警’、‘灰狗子’,这是不利于团结的话!传到人家耳朵里,心里能没疙瘩?往后还怎么协同工作?汪,你年轻,更要注意言辞,要尊重并肩战斗的同志,不管他穿着什么颜色的制服!”
汪脸涨得通红,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低声道:“是,李所,我记住了。我……我就是一时嘴快。”
李成钢这才转回身,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段路面。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破碎的星辰。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鹏子刚才问,为什么那个黄辉会干出这种事……大浪淘沙,什么时候,都有人经受不住诱惑啊。”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老胡是车上年纪最大的民警,从怀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是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刘峰这个参加边境反击战的转业干部陷入了沉思。
李成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车里的兄弟们听:“你们想想,现在这社会,变化多快?前几年,咱们这片儿,大家的日子都差不多。挣工分,领工资,差不了几块钱。我院里那几位,你们也都知道——一大爷易中海,八级钳工,退休金一个月八十七块五;二大爷刘海中,七级锻工,七十九块。大家都差不多。”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似乎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四合院和熟悉的面孔:“现在呢?就拿我院里的邻居来,阎解成开了家川菜馆,请了傻柱当大厨,听现在一个月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许大茂倒腾服装,从广州往北京运牛仔裤、花衬衫,又是开个武术馆。上次见他穿的那件皮夹克,少也得两百块。甚至街上摆摊卖水果的老王头,只要肯干、脑子活,收入可能比咱们这些穿制服的、坐办公室的高出一大截。”
吴鹏忍不住插话:“李所,不瞒您,我媳妇儿她弟弟,去年从机床厂辞职,跟人去深圳倒腾电子表,上个月回来,给我媳妇儿带了条金项链。”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一个月工资加补贴八十二块,他那条项链就顶我三个月工资。”
老胡也叹了口气:“我家那子,十六了,念叨着等毕业了不去工厂,要学开车,现在给个体户跑长途,一个月能拿一百多。我你爸我干了半辈子公安,工资还没人家司机高,他还跟我顶嘴,我这身警服除了威风,还能干啥?”
刘峰轻声:“物价也在涨。去年白菜一分五一斤,今年要两分。我媳妇儿在百货商店当售货员,上海产的飞跃球鞋,前年八块一双,去年十块,今年要十二块了。工资涨得跟不上物价。”
李成钢静静听着弟兄们的牢骚,等大家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厂子里也一样。效益好的,像轧钢厂,奖金发得多;效益不好的,效益就少,奖金砍了一半。这收入差距,一下子就拉开了。”
“咱们公安民警,有纪律约束,有职业操守。经警兄弟也一样有他们的规章制度。但到底,大家都是人,都有家庭,都要过日子。”他的声音变得低沉,“看到别人轻轻松松赚了钱,买羚视、换了新房,自己却还守着固定工资,精打细算,家里人可能还有怨言……时间长了,心理能没点波动?”
吉普车驶过一片工人新村,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楼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李成钢望着那些窗户,继续:“黄辉他们,守着机床厂那么大的‘宝库’,看着那些贵重金属材料——黄铜一吨现在市场是价,特种钢材更贵——每经手,心里那杆秤,稍微歪一点,手稍微松一点,就觉得‘拿一点没人知道’、‘厂里这么大,不在乎这点’,或者‘别人都这么干’……这底线,可不就一步步失守了?”
他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弟兄们的脸:“咱们今抓的那几个外部接应的,你们也看到了,开着卡车,穿着呢子大衣,手上戴着明晃晃的表。跟他们一比,黄辉那身洗得发白的经警制服,确实寒酸。可这不是犯法的理由。”
车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每个人都在想着什么。吴鹏想起妻子念叨想买辆摩托车;老胡想起家里媳妇想买好久的黑白电视,想起儿子羡慕同学家的彩电;刘峰想起妻子怀孕七个月还在挤公交上班;汪想起女朋友结婚得要“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可他算了算,以现在的工资,得不吃不喝攒两年。
“所以,”李成钢最后总结道,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咱们更要时刻警醒自己,穿着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对得起肩上的责任。收入是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关键是,咱们干的活儿,心里踏实,夜里睡得安稳。黄辉他们,今晚开始,恐怕就很难睡得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还有,咱们不仅要自己守得住,也要多关心身边的同志。经警队的弟兄们不容易,工资待遇可能比咱们低,社会地位也比咱们低,可担的责任不轻。以后工作中遇到,多一份尊重,多一份理解。发现谁有困难,能帮就帮一把。防范犯罪,不光是抓人,更要关心人。”
沉重的气氛需要打破。李成钢看了看车窗外完全黑下来的色,又看了看手上块老式上海手表。表盘已经有些模糊,指针指向晚上六点四十分。
“都饿了吧?”他忽然问道。
这一问,车厢里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吴鹏摸摸肚子:“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老胡也点头:“可不是,这大冷的,肚子里没点热乎东西,真扛不住。”
汪从后视镜里看着李成钢,眼里带着期待。
李成钢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前边路口右拐,不去所里了,直接去阎解成开的那家川菜馆。”
“啊?”汪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真的?”
吴鹏、老胡、刘峰也都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李成钢笑道,“忙活了大半,协助市局办了这么个大案,都这个点了,回去食堂也只剩冷菜冷饭了。走,我请客!咱们也下顿馆子,犒劳犒劳弟兄们,顺便……给我那领居阎解成增加点营业额。”
这话一出,车里的沉闷顿时一扫而空。
“嘿!李所万岁!”吴鹏第一个欢呼起来,用力拍了下前排座椅,“就等你这句话了!我可惦记傻柱那手回锅肉好久了!听他现在是那家馆子的主厨,手艺比在轧钢厂食堂时还精进!”
老胡也摸着肚子笑:“还真是饿了!李所,那我们可不客气了!听那家的水煮鱼也是一绝,用的是正经四川运来的花椒。”
刘峰比较稳重,但也笑着:“让所长破费了。不过这个点,不知道还有没有位置。”
汪更是兴奋,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利落地拐进了通往饭馆的街道,脸上因为刚才被批评的那点尴尬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美食的期待:“放心吧峰哥!这个,这个点,又不是周末,肯定有位置!坐稳了!”
吉普车在积雪的街道上行驶,转过两个路口,渐渐驶入一片相对热闹的区域。这里是新旧交替的缩影:路边既有老式的国营商店,橱窗里摆着积灰的商品,灯光昏暗;也有新开的个体餐馆、理发店、服装摊,霓虹灯招牌在雪夜中闪烁,透着勃勃生机。
又行驶了几分钟,汪降低车速:“到了,就前面。”
众人望去,只见一家店面挂着红灯笼,门脸上方是“四川风味”四个大字,下面字写着“正宗川菜”。玻璃窗上凝着一层水雾,但依然能隐约看到里面温暖的光亮和晃动的人影。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崭新的铃木摩托车,这绝对是稀罕物。
吉普车在路边停下。李成钢推门下车,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
“走!”他对身后摩拳擦掌的兄弟们一挥手,“今晚肉管够!但酒只能浅尝辄止,每人不超过两瓶啤酒,明还得上班!”
“明白!”众人笑着应和,跟着他们所长,走向那扇透着食物香气和温暖光亮的门。
吴鹏快走两步,帮李成钢拉开门。一股热浪混着麻辣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馆子里比想象中热闹,七八张桌子坐了六成满,有穿着工装的工人,也有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热气腾腾的菜肴,喧哗的人声,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
柜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打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眼睛一亮:“哟!李所长!稀客稀客!”
正是阎解成。他比以前胖了些,脸上有了红光,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羊毛背心,俨然一副老板模样。
“解成,生意不错啊。”李成钢笑着打招呼。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阎解成从柜台后绕出来,热情地迎上来,“几位这是……刚下班?快请进,里边有张空桌,正好坐六个人。”
李成钢几人落座,阎解成亲自倒上热茶。“成钢哥,几位同志,先喝口茶暖暖。菜马上就好。”他压低声音,“今刚进了条大草鱼,新鲜着呢,给您做水煮鱼。”
“谢了。”李成钢点头,“你也去忙吧,不用专门招呼我们。”
阎解成笑着应了,又寒暄几句,才回到柜台。李成钢环视四周,看到墙上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都规规矩矩挂着,桌面整洁。不一会儿菜上来了。回锅肉油亮喷香,水煮鱼红艳诱人,麻婆豆腐热气腾腾……于莉亲自端上来,又加了一盘油炸花生米:“李所,送你们的,下酒。”
李成钢举起酒杯看着围坐的弟兄们:“来。第一,庆祝今任务顺利完成;第二,感谢大家一年来的辛苦;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希望咱们永远对得起这身警服,永远睡得安稳。”
“干!”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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