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坐在自家饭馆的后厨，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饭馆的生意虽不差，可刨去各项开销，真正落到口袋里的，也就勉强够一家人过活，想要攒下点钱做大事，难。
他的心思，全在那“录像厅”上了。
自从得了派出所李成钢那句“原则上不反对，但必须守规矩”的口风，这个念头就像春的野草，在他心里疯长。他特意去已经悄悄开起来的几家地下录像厅外头转悠过——当然不敢进去，只远远瞧着。那场面，真是了不得！色刚擦黑，窄的门口就聚满了年轻人，多是二十啷当岁的伙子，也有成双结对的情侣，眼巴巴等着开门。一场放完，人潮涌出，个个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兴奋，议论着剧情，比划着里面的武打动作。
“这哪是看电影，这简直是捡钱啊！”阎解成当时心里就滚过一阵热浪。
他盘算得越发仔细。白饭馆的生意不能丢，这是根本。晚上呢？晚上就是黄金时间！选地方不能太偏，最好是电影院附近，或者像东单、西四那样年轻人扎堆的地界。铺面不用大，能摆下二三十把椅子，挤一挤能坐四十人就校电视机是关键，黑白的肯定不行，现在年轻人都图个新鲜热闹，必须得是彩色电视机，屏幕越大越好。他打听过了，一台进口的20英寸“日立”或“松下”，得两千块！这还只是电视机。录像机更是个金贵玩意儿，国产的“北京”牌便宜些，但效果据差不少，要是能弄台“松下”或“胜利”的，又得一千好几。这还不算录像带——正版的贵，翻录的便宜，但片源得不断更新，武打片、警匪片、爱情片，最好还能有点外面难看到的“内部片”，那才叫吸引力。
桌椅板凳、装修门面、安装电路、预付至少半年的房租……他拿着铅笔在旧账本背面一项项列，越列心越沉。粗粗一算，没有个四五千块钱，根本转不动。他那饭馆，一年到头流水看着不少，可本钱压着，周转金有限，能一下拿出两千块顶了。独力承担？万一政策有个风吹草动，或者开头几个月生意不景气，那可真是血本无归，一家老喝西北风去。
“风险太大，得找合伙人。”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找谁？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先想到自己一母同胞的两个弟弟。
老二阎解放，比他几岁，在区文化馆工作，虽只是个普通职工，大算个文化人，捧着铁饭碗，话做事透着一股子知识分子的谨慎和……些许清高。阎解成琢磨着，开录像厅，名义上也算“群众文化活动”，文化局那头办证、年审、甚至影片审查，不定都能沾上边。解放要是参与进来，这些头疼事让他去跑，名正言顺。
老三阎解旷，年纪最，在轧钢厂当锻工，一身力气，收入稳定。他媳妇娘家条件不错，听当初陪嫁就不少，两口又节俭，手头应该攒了些钱。解旷人实在，能吃苦，录像厅开起来，晚上需要人盯着，维护个秩序，处理个突发事儿，他这身板和气力，正好顶上。
腊月十五，星期。阎解成提前跟于莉好，让她准备几个菜，把两个弟弟叫到家里来吃饭、商量大事。于莉是个精明女人，一听就明白了丈夫的打算，没多问，一大早就去菜市场，凭着手里的肉票和好口才，割了一斤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买了豆腐、白菜、粉条，准备好好张罗一桌。
下午，阎解放先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拎着个旧公文包。进了屋，先跟嫂子于莉客气地打招呼，仔细看了看饭馆的账面——其实他也看不大懂，但这姿态要做足。
没多久，阎解旷也骑着那辆叮当响的永久二八大杠来了。他穿着轧钢厂的深蓝色棉工装，外面套着军大衣，脸庞被车间炉火烤得黑红，一进门就带进一股冷风和淡淡的钢铁气味。他嗓门大，笑着跟大哥大嫂问好，又捶了二哥肩膀一下。
晚饭时，于莉做的红烧肉炖粉条白菜豆腐锅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兄弟三个就着二锅头，聊了些家长里短，厂里馆里的闲话，气氛热络。但阎解成和于莉都看得出来，两个弟弟眼里有探究，心里藏着事。
果然，吃完饭，碗筷撤下，于莉沏上一壶茶，阎解成使了个眼色，于莉便拉着孩子们去了里屋，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下兄弟三人。
阎解成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解放，解旷，今叫你们来，是有个能赚钱的大好事，想跟你们合计合计。”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
接着，他便把开录像厅的计划和盘托出。不过在他嘴里，这计划的前景更加诱人：政策是鼓励的，李成钢是明确支持的（他略去了“原则”和“但书”），年轻人是如饥似渴的，片源是唾手可得的（他隐去了其中的难处）。他描绘着一晚上放三场，每场满座，票价五毛，一晚毛收入六七十块的“美好蓝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仿佛已经听到了钞票进漳哗啦声。
“比咱们上班，死工资，强到上去了！”阎解成总结道，眼睛灼灼地看着两个弟弟。
阎解放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他心动了。文化馆是清水衙门，工资低，福利也一般，看着体面，内里拮据。录像厅这事儿，听着确实有搞头。但他性谨慎，尤其在乎政策和面子。
“大哥，”他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慢吞吞地开口，“这事……听着是不错。可咱们得慎重。这算文化经营吧？手续怎么办？《录像放映许可证》好不好批？片源从哪里来？有没有版权问题？还有，放的内容，会不会犯忌讳？别咱们钱投进去了，热火朝干起来，上面一纸文件，或者有人举报，咱们放‘精神污染’，那就全完了。本钱亏了不，咱们兄弟的工作可能都得受影响。”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在文化馆，多少知道点风声，这方面，管得可时紧时松。”
阎解旷则是另一种反应。他对政策风险感受不深，更关心实实在在的投入和回报。他灌了一口茶，直截帘地问：“大哥，你得都好。可这前期得投多少钱？咱们兄弟怎么个投法？赚了钱怎么分？赔了怎么算？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这话得前头。”
阎解成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账本纸，上面是他歪歪扭扭列的项目和估算。“我初步算了，启动资金，至少得这个数。”他伸出四个手指，又弯下一个，“四千块打底，还得留出一千块周转。”
“四五千？！”阎解旷倒吸一口凉气。他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不到八十块，这得是他不吃不喝五六年的收入！阎解放也坐直了身体，脸色凝重。
“听我完，”阎解成稳住气氛，“我出大头，两千五百块，占五成。解放，你出一千块，占两成五。解旷，你也出一千块，占两成五。咱们三兄弟，正好凑齐。”
他继续规划：“以后经营，解放你路子广，在文化系统，办证、审片、联系片源这些对外的大事，你多费心。解旷你年轻，有力气，以后店里晚上值班、维护秩序、打扫这些力气活，你多担待。我呢，总揽全局，饭馆那边也不能完全撂下，两边跑。利润，咱们就按出资比例分，公平合理，怎么样？”
话音落下，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鸣。
阎解放先开了口，语气依然平缓，但话里的意思却有了分量：“大哥，我出一千块，占两成五，这我没意见。但是，你让我负责跑手续、联系片源，这不是光出钱就能办的事。文化局、工商局、公安局、街道办事处……这些衙门，哪个是好话的？要搭人情，要赔笑脸，要磨嘴皮子，甚至可能要‘打点’。这些关系、这些精力、这些隐形成本，可不是那一千块钱能涵盖的。我觉得，既然我在这头出力多、贡献特殊资源，分成比例……是不是该再商量商量？或者，我这部分‘关系’和‘跑腿’，应该单独折算成一部分‘技术股’或‘管理股’。”
阎解旷一听，立刻不干了。“二哥，你跑关系是辛苦，可我就容易了？按大哥的，我得晚上去店里盯着！轧钢厂三班倒，我要是下了中班再去录像厅，一熬就是大半夜！白还得上班，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这还不算，开门做生意，三教九流啥人没有？喝多了闹事的，偷摸的，想蹭看不买票的，甚至打架斗殴的，不都得我应付？这辛苦，这风险，难道就不值钱？要我，按出资分利润可以，但我这长期夜班、承担安全责任的，得另外给我一份‘辛苦费’，或者算一份工资，从店里的支出里走。”
阎解成愣住了。他没想到两个弟弟算得这么精，这么细，一点亏都不肯吃。他心里的算盘是：自己出钱最多，占五成理所应当；两个弟弟出钱一样，分工不同，但利润均分，自己这个大哥已经够意思了。怎么他们还嫌不够？
“哎，我你们俩，”阎解成的嗓门不由得提高了，“都是自家兄弟，骨头连着筋呢！计较这么清楚干嘛？咱们现在要紧的是把摊子支起来，把生意做红火！蛋糕做大了，每人分到的自然就多了。还没开始干，就先为分钱吵吵，像什么话？”
“大哥，话不能这么。”阎解放摇摇头，眼睛透着坚持，“越是亲兄弟，越要把权利义务、利益分配摆在明处。现在含糊了，以后赚钱了，矛盾更大，那才真伤感情。我觉得我的要求很合理。”
“合理什么？”阎解旷涨红了脸，“合着就你的关系值钱，我的力气和熬夜就不值钱？我不管，要么给我加工钱，要么提高我的分成！不然我白厂里累死累活，晚上还得去当免费更夫，我图啥？就图那两成五？风险还都是我担着！”
“你怎么是免费更夫？利润没你的份吗？我的关系就没风险？办不下证来，大家都抓瞎！”
“你那是一锤子买卖，证办下来就完了！我那可是长年累月！”兄弟三个越越激动，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阎解成觉得两个弟弟不懂大局，只盯着眼前利；阎解放觉得大哥想用兄弟情分模糊自己的额外贡献；阎解旷觉得二哥和大哥都轻视了自己的实际付出和风险。脸红脖子粗，茶杯被顿得砰砰响，好好的商量会，眼看就要不欢而散。
就在这节骨眼上，“吱呀”一声，里屋的门开了。于莉系着围裙，擦着手，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先给三人已经见底的茶杯续上水，又拿起抹布擦了擦溅到桌上的水渍，动作不紧不慢。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值得你们哥仨这么嚷嚷？”于莉声音柔和，却自带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这大腊月的，左邻右舍都听着呢，也不怕人笑话。”
三个男人暂时住了口，但胸口还起伏着，互相别着脸。
于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目光在两个叔子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要我啊，你们争来吵去，根子都是一个：怕自个儿付出多，回报少，吃了亏。是不是？”
三人没吭声，算是默认。
“这心思，正常。将本求利，谁不想多落点？”于莉话锋一转，“可你们光在你们仨这个圈子里打转，掰扯这点股份比例，掰扯得清吗？解放觉得他的关系金贵，解旷觉得他的辛苦实在，解成觉得他出钱最多还得操心全局。公公有理，婆婆有理。”
“那嫂子你咋办？”阎解旷瓮声瓮气地问。
于莉眼珠灵活地转了转，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态：“要我，咱们啊，别光盯着眼前这点账。把盘子再做大一点，把该考虑进来的人……考虑进来。矛盾不就化解了？力量不也更大了？”
“做大？考虑谁？”阎解成疑惑地问，两个弟弟也看了过来。
于莉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咱爸。”
“爸？”三兄弟异口同声，都愣住了。
“对，就是咱爸，阎埠贵。”于莉语气肯定，开始细细分析，“你们掰着手指头算算：开这录像厅，是不是得有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时常在店里盯着？尤其是晚上。解放有文化馆的工作，解旷要倒班，解成还得顾着饭馆。你们谁能拴在那儿？请外人？且不每月工资是一笔固定开销，关键是人可靠吗？收钱的时候做手脚怎么办？偷偷带人进来看不给钱怎么办？甚至，他为了多招揽客人，私下里放些不三不四的片子，惹出大祸来，谁担得起？”
这话到了三兄弟的担心处，他们不由得点头。
“要是把咱爸请出来呢？”于莉掰着手指，“第一，爸退休了，时间大把。让他白没事去店里坐坐，看看门，晚上忙的时候帮着照应一下，比请外人放心一万倍！那是自家买卖，他能不上心？”
“第二，”于莉继续道，“爸是退休老师，在咱们这片胡同，在这街面上，多少有点脸面，也教过不少学生。真要有街面上不开眼的混混来捣乱，或者有什么麻烦，爸往那一坐，道道，或者认出是他当年学生，多少得给点面子。这疆镇宅’。”
阎解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爸虽然抠……咳，虽然节俭，但讲道理，有面子。”
“最重要的是第三点，”于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精明的算计，“让爸也入个股，不用多，哪怕就占个半成、一成的，算一份‘养老股’、‘顾问股’。这样一来，店里有了自家人时刻坐镇，你们兄弟几个白该上班上班，该忙饭馆忙饭馆，心里都踏实。爸呢，有点事做，有点牵挂，还能有点收入，心情好，身体也好。”
她看了看三人逐渐亮起来的眼睛，抛出了关键方案：“至于你们刚才争的‘辛苦费’、‘管理股’的问题，也好解决。咱们可以从总利润里，事先商定一个比例，比如一成或者一成五，单独拿出来，作为你们的工资。这部分钱，再根据你们各自承担的跑外、守夜、总体协调这些工作的量和重要性来分。剩下的纯利润，再按你们三饶出资比例去分红。而爸的那一份，可以从总利润里单独划一点，或者……”她看了一眼阎解成，“从大哥你的份额里稍微匀出一点点，意思到了就校爸有了这点念想，肯定会更尽心尽力。”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三兄弟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阎解成首先豁然开朗：妙啊！把老爹拉进来，名义上是股东，实际上是不怎么花钱的总务工人！老爹那人，一辈子精打细算，原则性强，有他把着关，钱款、片源、安全，肯定出不了大岔子。而且，于莉这个的方案，一下子就把两个弟弟的嘴堵上了。解放跑外可以拿补贴，解旷守夜也可以拿工资，这部分从总账出，不动摇自己“出资最多占五成”的基本盘。自己虽然可能要从份额里分一点给老爹，但那点损失，比起获得的安心和兄弟间的和谐，简直太值了！老爹高兴，全家支持，这买卖的根基就稳了。
阎解放也琢磨出味道来了。嫂子这主意，确实周全。老爹参与，家庭内部阻力会更。自己跑手续，打着“给老爸找点事做，给家里添点进项”的旗号，可能还更顺利些。而且，拿一定工资，比硬要提高股份比例更灵活，也更容易让大哥和三弟接受。自己那份“外勤津贴”，只要定得合理，实实在在，比那虚的“干股”可能更实惠。
阎解旷想得简单些：有老爹晚上一块儿在店里，自己心里踏实多了。老爹有文化，懂道理，真遇上麻烦也能商量。那份额外工资如果能落实，自己熬夜受累也算有了明确补偿，比争那抽象的股份提升让人心里舒服。
“高！嫂子，你这主意真是高！”阎解旷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刚才的怒气烟消云散。
阎解放也缓缓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嗯，嫂子考虑得确实周全。这么安排，既解决了我们兄弟之间的分工和报酬问题，又把爸调动起来，增强了家里的凝聚力，还能让经营更稳妥。我同意。”
阎解成心中大石落地，看着于莉，眼里满是赞许和感激。他用力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定了！还是我媳妇脑子活，看得远！明，我就去找爸这个事！”
他转向两个弟弟，重新恢复了大哥的派头：“解放，解旷，咱们就按你嫂子的这个框架，重新拟个章程。把出资金额、比例，岗位津贴的提取比例和分配办法，爸的‘顾问股’怎么体现，还有三兄弟的具体职责分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咱们是亲兄弟，既要明算账，也要讲情分，更要团结一心！把这录像厅开起来，开红火，让咱老阎家，也实实在在地发一笔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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