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几瓶二锅头见磷，又开了一瓶。老何的脸红得像关公，眼睛也蒙上一层水光，话舌头开始有点打结，但神志还清醒。
他又端起酒杯，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李成钢：“成……成钢！这杯，兄弟单独敬你！”
李成钢连忙也站起来：“老何，坐下，坐下。”
“不！得站着！”老何执拗地举着杯子，“成钢，兄弟这次……真得谢谢你！没有你们所里提供消息，没有棒梗那子举报，这案子……破不了这么快！”
他仰头一口干了，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眶更红了。放下杯子，他没坐下，而是扶着桌子，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各位兄弟……今趁这个机会，我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老何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在交通队……干了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啊……”
他伸手指了指吴鹏、汪他们：“你们派出所的兄弟，可能不知道我们交通队啥情况。我告诉你们——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这话得重，桌上安静下来。交通队来的几个民警都低着头，有的默默抽烟，有的盯着面前的空杯子。
“三警改干，从79年就开始提，到现在好几年了。”老何掰着手指头，“治安队、刑警队、派出所的民警，基本都转成干部身份了。可我们交通队呢？影都没有！”
他越越激动，声音也大了些：“全队上下，连我这个队长，都是‘以工代干’！什么意思？就是工人身份，干着干部的活儿！其他兄弟更不用了，全是工人编制！”
朱忍不住问：“何队，那待遇……区别不会很大吧？”
“区别大了！”老何一拍桌子，“工资差一截，福利差一截，最关键是——分房！”
他伸出拇指，比划着：“这次局里分房，我们交通队的人，只能选最的户型，最差的楼层。为什么？因为你是工人编制，按工人标准分！治安队、刑警队的，哪怕是个普通民警，只要是干部编制，就能分大点的！”
交通队一个年轻民警忍不住插话：“何队为了这事儿，跑去政治处问了好几次。上面怎么？治安、刑警、派出所还有好些民警没转干呢，名额哪轮得到交通队？就算有名额，三警改干文件里就不包含交通警察！”
老何苦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那个气啊……可气有什么用？咱们交通队，在领导眼里，就是个管红绿灯、处理个行人，自行车不遵守信号灯的。街面上跑的汽车那个不是单位的宝贝，今扣了，晚上就有条子来放校重大案件？更轮不到咱们。立功受奖？咱们几个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可今……今不一样。”
老何抬起头，眼睛里有种难得的光彩：“今这案子，肇事逃逸致人重伤，我们交通队一就破了！从接案到抓人，不到二十四时！局领导下午专门打电话表扬，我们‘反应迅速，作风过硬’！”
他看向李成钢，眼眶又红了：“成钢，这功劳，一大半是你们派出所的。没有你们提供线索，没有你们帮忙抓人，我们交通队哪能这么露脸？”
他又端起酒杯：“所以这杯，我代表交通队七八号兄弟，谢谢各位！谢谢了！”
完，又是一口闷。
桌上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吴鹏站起来：“何队，得好！我们敬你！”
“敬何队！”汪也举杯。
李成钢没急着喝酒，他等气氛稍微平复些，才缓缓开口：“老何，你的苦，我懂。”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来：“咱们公安系统，各个警种分工不同，但到底，都是为人民服务。治安队管街面秩序，刑警队破大案要案，派出所处理家长里短，你们交通队保道路平安——缺了哪个都不校”
老何重重地点头。
“至于待遇问题……”李成钢顿了顿，“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但我相信，随着社会发展，这个问题会慢慢改善。”
他看着老何，眼神诚恳：“老何，你想想，现在街上自行车越来越多，摩托车也开始出现了。再过几年、十几年，合适各样汽，拖拉机车会不会也多起来？到那时候，交通管理会是重中之重。你们交通队的作用，只会越来越重要。”
这番话，得老何眼睛又亮了：“成钢，你是……”
“我是，时代在变。”李成钢和他碰了碰杯，“现在可能觉得交通队边缘，但未来，不定是香饽饽。你们要做的，就是把本职工作干好，干出成绩。今这案子，就是个好的开始。”
李成钢这番话让老何沉默了片刻。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烟雾缭绕中，他苦笑着摇摇头。
“成钢，你的这些道理，我懂。”老何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可现实摆在眼前……句不好听的，我们交通队这几号人，连厂里的企业公安和经警都不如。”
桌上气氛又沉了下来。吴鹏皱眉：“何队，这话怎么？”
老何用夹着烟的手指点零自己的腰间：“最起码人家腰里还挎着枪呢。我们交通队呢？枪？早不知道啥时候被收走了！要不是我去跟局里的领导讲道理拍了桌子，硬留下两副手铐，估计现在逮人都得用裤腰带了。”
他这话带着自嘲，却让交通队的几个年轻民警都低下了头。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民警声嘀咕：“上个月处理那个骑自行车撞饶，那人喝多了要动手，我们三个人才按住……”
“听见了吗？”老何看向李成钢，“就今上午去纺织厂家属区逮黄卫国那子，我为什么一定要成钢兄弟让派所里两个民警一起跟过去？要不是吴队亲自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黄卫国是纺织厂的子弟，他父亲在厂里有点关系。”
吴鹏接话道：“何队刚把这子铐住，黄卫国就嚷嚷，这是厂里内部区域，要由他们厂公安科处理。话那个腔调……”
老何冷笑一声：“要不是带走的利索，估计真等他们厂公安科的人来了。人家得客气，‘何队长，这案子发生在厂区附近，受害人也是我们厂职工家属，按照属地管理原则，我们厂公安科可以先期处置。’”
“放他娘的狗屁！”交通队一个老民警忍不住骂了一句，“肇事逃逸致人重伤，这都够刑事立案了，还厂里内部处理？”
“是啊。”老何弹怜烟灰，“可人家腰里有枪，话就是硬气。要不是吴队亮他们两个挎着枪气势上压住了那三子，那黄卫国今还真不一定带得走。”
他看向李成钢，眼神复杂：“成钢，你，我们这些个正儿八经的公安民警，连企业公安的‘二民警’都不如。腰里没枪，话不硬气啊。”
李成钢静静听完，给老何和自己倒满酒：“老何，我记得前些年知青返城那会儿，治安形势紧张的时候，局里不是给各队都配了枪吗？”
“是配过。”老何点头，“可去年就开始陆续收回了。治安队、刑警队因为要处置突发事件，枪都是个人随身携带，派出所配枪估计也是这样。我们交通队？局里‘主要是路面管理，不需要配枪’，全收走了。”
汪忍不住问：“那遇到暴力抗法怎么办？”
“怎么办？”老何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靠人多，靠胆量，实在不行就撤，呼叫治安队或派出所支援。可很多时候，等支援到了，人早跑了。”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去年夏，我们在西单路口查一个倒骑驴，那家伙蛮横无比，把我们一个同志带倒了，摔的鼻青脸肿躺了好几。要是当时有枪，我看那个狗曰的敢这么嚣张……”
话没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李成钢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老何，你们交通民警的警械问题确实是个现实困难。但话回来，就算有枪，在闹市区就能随便用吗？交通执法面对的大多数还是普通群众。”
“这道理我懂。”老何叹气，“我不是要拿枪指着老百姓。但有时候，身上有那家伙，心里就有底，执法的威严就在。现在这样，别违法犯罪分子，就是有些单位的司机，都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就是‘管管自行车’的，哪敢扣了公家的车子。真要有啥违章单位出面就能摆平了。”
李成钢点点头，忽然问：“你们现在上路执勤，都带什么？”
“哨子，指挥棒，罚款本，领头的带着手铐。”老何掰着手指，“就这些。”
“指挥棒是那种红白相间的？”
“对，木头的，有些都开裂了，用胶布缠着。”
李成钢和吴鹏对视一眼。吴鹏开口：“何队，这样，回去我找找，看看能不能找两副手铐和枣木警棍给你们。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至有个东西挂在腰上。”
老何眼睛一亮，随即又摆摆手：“别别，吴队，你们所里也紧张。我就是发发牢骚……”
“这不是客气的时候。”李成钢打断他，“都是兄弟单位，互相支持是应该的。另外，关于配枪的问题，我建议你们可以写个正式报告，结合今这个肇事逃逸案的抓捕情况，明交通执法中可能遇到的暴力抗法风险，向上级反映。”
交通队那个年轻民警忍不住：“李所长，我们写过报告，交上去就没音讯了。”
“这次不一样。”李成钢目光扫过桌上的人，“今这个案子办得漂亮，局领导都表扬了。趁热打铁，把困难和需求提出来，领导重视的程度会不一样。”
老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点起一根烟：“成钢，你得对……是该再争取争取。不为别的，就为兄弟们执勤时的安全，也该争。”
酒劲上来了，老何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又开始絮絮叨叨起这些年交通队的种种不易。但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怨气，多了些思考和打算。
散场时，老何虽然脚步踉跄，但抓着李成钢的手却很有力：“成钢，今这顿酒喝得值！不光破了案，还……还看到了希望。你的对，日子会越来越好，我们……我们都要看到那一！”
老何被搀扶着走向那辆破旧的偏三轮摩酮—那是交通队成色最好的摩托车了。他回头，朝站在饭馆门口的李成钢等人挥了挥手，那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种久违的振奋。
李成钢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偏三轮突突地驶远，轻声对身旁的吴鹏：“老何他们，不容易。”
“都不容易。”吴鹏递给李成钢一根烟，“但老何有句话得对——腰里没枪，话不硬气。这是个实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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