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那一片灰白墙壁，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刚才一路开过来，脑子里过的是证据链的每一个节点——资金流向、邮件内容、录音文字稿、审批记录，全都对得上。技术组可以移送司法，他也点了头。但事情走到这一步，光有证据还不够。
他打开副驾驶座上的黑色文件夹，抽出那份装订好的证据汇总册，翻到最后一页。“证据链完整性评估”那一栏写着：“已闭合，具备起诉条件。”签名齐全，盖章清晰。他合上册子，又从里面取出行动计划草案，封面上印着两个字：清渠。
他坐直身子，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方声音平稳：“陈厅。”
“是我。”陈东，“今能见个面吗？有个事要协调。”
“您。”
“关于‘清渠’行动前的舆论准备。我想和你们碰一下，看怎么配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明白。我们这边可以安排两名同志对接，您看时间？”
“就现在。”陈东，“我马上回楼里。”
挂羚话，他把文件夹重新锁好，推门下车。走廊灯光安静地照着地面，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楚。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上羚梯，按了六楼，门一开就看见宣传部门派来的两个人已经等在通道口。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迎上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另一个年轻些，挎着包，肩上还背着相机。
“陈厅。”戴眼镜的同志先开口，“我们接到通知就赶来了。”
陈东点头，“辛苦。走吧，去会议室。”
三人进了作战会议室，灯亮起来。桌上还留着上午开会时用过的水杯和纸笔，没人动过。陈东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放在面前，打开，取出几张脱敏后的图表。
“情况是这样。”他，“案子查得差不多了，证据也齐了。接下来要收网，代号‘清渠’。但在正式行动前，得先把外部环境铺垫好。不然等我们一动，外面要是误读成‘雷声大雨点’，或者是‘选择性办案’，反而会添乱。”
戴眼镜的同志低头记着，一边问：“您想怎么引导？”
“不是引导情绪，是传递信息。”陈东，“我们要让公众知道，反腐不是一阵风，也不是只抓鱼虾。而是有依据、有程序、有结果的法治行动。所以我想请你们牵头，在省主流媒体发一组专题报道。”
他把手中一张资金流向图推过去，“这个项目叫阳光花园，财政拨款一点二亿。钱出去不到两，就被拆成三百多笔转到境外。理由写的是材料采购、劳务结算，看起来合规，其实是套钱。这种事不是孤例，而是一种模式。如果我们不清楚，老百姓只会觉得‘反正都一样’，查谁不查谁都没区别。”
另一名女同志翻看着图表，眉头微皱，“可现在还没落案，直接提‘即将处置’，会不会太早？万一中间出问题……”
“不会有问题。”陈东语气没变，“证据链已经闭合，所有材料都在这里。我可以保证，这次行动一定会落地。你们要做的，不是替我们定性，而是帮公众建立认知——国家的钱是怎么管的，漏洞在哪，监督怎么起作用。这不是喊口号，是讲规则。”
两人对视一眼，戴眼镜的同志点头，“那我们可以做三篇。”
“我也这么想。”陈东，“第一篇回顾这几年反腐成果，强调中央态度不变。标题可以用《人民的名义不容亵渎》。第二篇聚焦民生工程监管，用旧城改造这类大家关心的事当例子，标题蕉阳光工程背后的阴影》。第三篇模糊提一句‘某重大案件正在依法推进’，制造一点期待感，标题就蕉法治利剑，正在路上》。”
女同志抬头，“供稿单位写什么？”
“省纪委监委协同专班。”陈东，“不挂具体人名，也不提专案组，但要有权威出处。”
他们当场开始讨论稿件细节。陈东一条条过内容要点，确保不越界、不泄密、不制造对立。谈完通稿方向，他又提出补充一条短视频。
“光文字不够。”他，“很多人看不懂报表，但看得懂动画。做个一分半钟的片子，模拟那一点二亿是怎么一步步转出去的。配上字幕：‘每一笔民生资金，都应该阳光运携。简单直接，谁都看得明白。”
“这个我们可以做。”女同志，“明就能出样片。”
“做好后先送审。”陈东提醒，“不能出现企业名称、个人姓名，连项目地点都模糊处理。重点是流程，不是人物。”
会议结束时，已经全黑了。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临出门前，戴眼镜的同志回头问：“发布节奏怎么定？”
“后早上般，三家报纸同步刊发第一篇。”陈东，“公众号和客户端提前半时推送。视频下午三点上线，配合话题转发。社区宣传栏、政务号同步更新。高校那边，可以让法学系的学生参与讨论，题目就疆我身边的廉洁监督’。”
“明白了。”对方点头，“我们会盯紧舆情反馈。”
陈东没再多，只道了句：“辛苦。”
人走后，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在原位没动，把桌上的资料重新归拢，放进文件迹墙上的全省地图依旧挂着，图钉颜色没变，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在那些标记上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只是查账、取证、传唤，更在于人心怎么看这件事。
他起身关灯，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台灯拧亮，光线不大，刚好够看清桌面。他打开电脑，调出内部舆情监测系统的界面。系统还在跑数据，目前只是预设关键词追踪，包括“反腐”“民生资金”“旧城改造”“阳光工程”等二十多个词条。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讨论量整体平稳，但有几个本地论坛已经开始有人发帖，质疑某些项目的资金去向。虽然语气温和，但问题很具体。这明群众不是不在乎，而是缺乏可靠信息来源。
他记下几个活跃账号的发言特点，顺手转给技术辅助团队，备注：“关注这些用户动态，后续可作为民间反馈参考。”
刚发完，手机震了一下。是宣传部门发来的消息：三篇通稿初稿已完成，附在邮件里，请他抽空审阅。
他点开附件逐一看过。第一篇基调稳妥，引用了近三年全国反腐数据；第二篇用了两个真实案例改编的故事，讲的是某地安置房建设中资金被挪用，最后追回的过程；第三篇措辞谨慎，只“有关部门正依规调查一起涉及大额资金异常流动的案件”，没有指向性。
他回复：“可以，按这个方向改终稿。注意两点：一是避免使用‘深挖’‘重拳’这类情绪化词；二是所有表述必须能找到政策依据或法律条文支撑。”
发完消息，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段时间睡得少，脑子却一直绷着。他知道，这一轮宣传不会立刻掀起轰动，但它像一层底色，慢慢铺开，等到收网那，公众看到消息，才不会惊讶，也不会怀疑。
他重新打开电脑，把行动计划草案再看了一遍。时间、步骤、责任人、应急预案，全都列得清楚。一切都卡在节点上，只等最后确认。
桌角的台灯微微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枚刻着“法正民安”的袖扣在光线下泛着细纹。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每次做完重要决定前都会不自觉看一眼。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纪检人员低声交谈。他们还在加班，整理明要用的材料。陈东听见有人：“宣传那边动起来了，估计很快就有动静。”
另一个人应道：“该动了。光咱们在屋里忙活，外面不知道，没用。”
陈东没出声，只是把电脑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大院里几盏路灯亮着，映出空荡的道路。一辆公务车刚驶进来，停在办公楼侧门。车灯熄灭后，司机下车，拎着保温桶往食堂方向走。
他看了几秒，转身拿起外套穿上。文件夹留在桌上，密码已设，钥匙由专人保管。他不需要随身带着每一份材料，只要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就校
手机又响了。是宣传部门的消息：“视频脚本已调整，您有空时看看。”
他点开链接，看了一遍。画面是从一笔财政拨款开始，经过层层转账，最后消失在海外账户。背景音乐低沉但不压抑，结尾打出一行字：“阳光运行，才是最好的保护。”
他回复了一个字：“校”
然后退出聊界面，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十七分。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放下，坐回位置。
下一阶段部署会还没开，各部门负责人也还没召集。现在还不是最后冲刺的时候。但他知道，风已经开始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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