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缘?”
沈昭怜轻嗤一声,“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瑾昭仪如今有龙凤胎傍身,心思活络些也是难免。林家这是想两头下注呢。”
锦姝合上账册,抬眸看她:“林家世代清流,林大人如今在礼部也算得力。林贵人若真能安分守己,将来一个妃位也未必不可期。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账册封皮上细腻的纹路,“太过聪明外露,反易招祸。瑾昭仪那边,你平日也多留意些。她身子弱,两个孩子又,莫要让旁人扰了她静养。”
这话得含蓄,沈昭怜却听懂了弦外之音——既要防着林家借瑾昭仪生事,也要防着旁人拿春和殿做文章。
沈昭怜会意,颔首道:“我省得。瑾昭仪那儿,我自会常去走动。到底,那两个孩子是皇室血脉,容不得半点闪失。”
话音才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悄的脚步声,守门的宫娥掀帘禀道:“娘娘,康公公来了,陛下有口谕。”
锦姝与沈昭怜对视一眼,皆敛了神色。
沈昭怜起身欲避,锦姝摆了摆手:“无妨,一起听听。”
康全躬身入内,行了礼,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口谕,请皇后娘娘即刻往乾清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锦姝心下微凛,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本宫知道了,有劳公公。”
又转头对沈昭怜道,“你先回宫罢,改日再叙。”
沈昭怜知趣,忙起身告退。
锦姝换了一身绛紫色宫装,发间添了支九凤衔珠步摇,这才扶着秋竹的手,乘了凤辇往乾清宫去。
一路无话,只闻辇轮碾过宫道青石的碌碌声。
暮春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灼人,透过辇帘缝隙漏进来,在锦姝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能让姜止樾这般急着召见,多半是与前朝之事,尤其是怀州那边有关。
果然,进了乾清宫便见姜止樾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中那株高大的银杏,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御案上堆着几份摊开的奏折,朱笔搁在一旁,墨迹犹新。
“陛下。”锦姝福身行礼。
姜止樾闻声转过身,见她来了,神色稍缓,示意她近前:“你来了。坐。”
锦姝依言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了,底下人奉上茶后便悄然退至外间。
“可是怀州有消息了?”锦姝开门见山。
姜止樾揉了揉眉心,将御案上最上面一份奏折递给她:“周正清和孙敬易的联名密折,八百里加急刚送到。”
锦姝接过,迅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密折中所述,比沈知昀先前那份更为详尽,也更为触目惊心。
何、李、孔三家在怀州盘踞数十年,不仅侵吞税赋、贪墨河工银两,更暗中把持地方吏治,甚至私设刑狱,草菅人命。
去年夏汛决堤之事,竟是为了强行低价收购下游良田而故意拖延加固工程所致。折末,周正清力陈,此案牵扯之广、为祸之烈,非严惩不足以平民愤、正国法。
“胆大包!”
锦姝合上奏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如此行径,与强盗何异?百姓何辜!”
姜止樾眼中寒光闪烁:“他们岂止是强盗,简直是国蠹!如今证据确凿,周正清请求将一干涉案人犯锁拿进京,由三法司会审定罪。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折子里也提到,怀州士族联名反咬的声势越发大了,这几日甚至有当地学子聚集府衙门外,喊冤陈情,是朝廷遣下的钦差罗织罪名,迫害乡贤。消息已经传开,京中已有御史风闻上奏,弹劾谢予怀与沈知昀‘行事操切,激变地方’。”
锦姝心下一沉。
她料到对方会反扑,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大钻。
利用不明真相的学子造势,煽动乡情,将一桩贪腐大案扭曲成朝廷苛待地方,这是要裹挟舆论,倒打一耙。
“姜止樾,”锦姝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此案脉络清晰,铁证如山。周御史与孙郎中乃陛下钦点,素来刚正,他们所奏,绝无虚言。怀州所谓民情,不过是何李孔三家操纵舆情罢了。若因此退缩,岂非正中奸人下怀,寒了忠臣之心,更让下百姓如何看待朝廷法度?”
姜止樾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复杂交织的情绪。
他何尝不知此理?只是……
“我自然信得过予怀与知昀,也信得过周正清。”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桌面,“只是朝堂之上,并非只有是非对错。怀州士族在朝中并非全无根基,如今他们摆出这副受迫害的姿态,一些清流言官,最易被地方乡贤、士林清议这些名头打动。若处置不当,恐生波澜。”
他看向锦姝,放缓了语气:“我让你来,是想告诉你,此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予怀与知昀回京途中,亦需心。我已密令沿途加强护卫。你……在宫中,也要稳住。”
锦姝明白他的顾虑。
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
怀州案若掀起大风浪,难保不会有人想趁机浑水摸鱼,甚至将火引到定国公府,引到中宫。
“我明白。你放心,前朝之事,我不敢置喙,但中宫稳固,六宫安宁,我必竭尽全力。大哥与沈大人忠心为国,圣心烛照,自有公断。我……信你。”
最后三个字,她得轻却坚定。
姜止樾深深看她一眼,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锦姝,”他低唤一声,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声里了,“有你在,我心安。”
两人静静站了片刻,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室内的沉凝。
“对了,”姜止樾松开手,似想起什么,“这月是沈夫人忌辰吧?”
锦姝略一思忖,点头:“是,就在十六。”
她明白他提起此事的用意。沈知昀生母早逝,忌辰祭扫是他每年必行的孝道。就连去怀州的时候,看底下人送来的书信他也没耽搁。
“嗯,”姜止樾沉吟道,“他此番回京,正好赶上。沈相年事已高,此番又为知昀在外奔波、身处风口而忧心。待他回京,案情明朗之前,先让他在家歇息几日,全了孝思,也安一安老饶心。至于怀州案后续查证对质,待他处理完家事再。”
锦姝心下了然。
她垂眸道:“你思虑周全,体恤老臣,顾念人伦,是仁君之举。沈大人必感激陛下隆恩。”
“且看他是否领情吧。”
姜止樾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漕运整顿初见效,怀州案又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这趟差事办得……太招眼了。歇一歇,也好。”
话虽如此,锦姝却听出了其中的回护之意。让他借母亲忌辰暂避,既是保全,也是给朝中那些弹劾之声一个缓颊的台阶——并非子偏袒,而是顺应孝道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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