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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初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籽儿敲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不一会儿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覆盖了宫闱的朱墙碧瓦。
凤仪宫内,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浮动着清浅的安息香气息。
外间隐约传来秋竹压低聊训斥声:“……都干多久的老人了,怎么还是这般毛手毛脚?碰坏了娘娘心爱的物件,仔细你们的皮!也就是娘娘心慈,换做别处,早打发你们去慎刑司学规矩了。”
几个宫女连声告罪,声音里带着惊惶。
锦姝正倚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经》,闻声抬眼,淡淡道:“秋竹,罢了。雪路滑,她们心里慌着当差,失手也是常情。让她们仔细收拾干净便是。”
秋竹忙应了声“是”,转身又叮嘱了宫女们几句,这才掀了锦绣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剔红手炉,换掉锦姝膝上那个微凉的,轻声道:“娘娘就是太宽和了。那柄玉梳还是您惯用的,险些摔了。”
锦姝将书卷放下,伸手接过手炉,指尖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暖意,微微一笑:“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碎了也就碎了。这宫里,人心比物件要紧。”
她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漫飞雪,“雪下得这样大,各宫的炭例可都发放足了?特别是那些位份低、又不得宠的,别短了她们的份例,冻着凉显得中宫刻薄。”
秋竹回道:“娘娘放心,早几日就按您的吩咐,让内务府额外添了三成炭火,都已分发下去。颜贵人,张贵人那儿,奴婢还特意让人多送了些银丝炭去。”
锦姝点零头,闲闲地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如此便好。陛下前日赏下来的那几篓上等海参,也分些给几位有皇子公主的妃嫔,让她们给孩子炖汤补身子。”
主仆二人正着话,太监在门外禀报,内务府送来了一批新制的冬衣。锦姝便命人进来。
只见四名宫女捧着朱漆大盘,上面整齐叠放着各类冬装。一件孔雀羽捻金线绣成的斗篷尤其夺目,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也流转着华彩。
秋竹拿起一件雪狐裘的里衣摸了摸,笑道:“这皮子选得极好,毛锋柔软,最是保暖不过。”
锦姝只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件看似寻常的云锦棉袍上,伸手摸了摸:“这棉絮絮得匀实,针脚也密。这样的衣裳才实在。”
她顿了顿,吩咐道,“这件孔雀羽的收起来吧,太过招摇。将那几件厚实暖和的棉袍、还有那件青缎灰鼠皮的斗篷留下便是。余下的,按着位份和往日的例,赏下去。”
太监恭敬应下,又道:“禀娘娘,今年苏南进贡的瑞锦、蜀锦都已入库,是否按旧例裁制新衣?”
锦姝沉吟片刻:“陛下崇尚节俭,今岁雪灾,北地恐有冻馁,宫中不宜太过奢靡。新衣照常制作,但用料、纹饰皆从简。将省下来的银钱,并着本宫份例里的三成,一并交由户部,充作赈灾之用。”
“娘娘仁德。”太监领命,躬身退下。
处理完这些琐事,锦姝略感倦怠,复又倚回榻上。
秋竹轻轻为她揉着太阳穴,低声道:“娘娘操持六宫,事事亲力亲为,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才是,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
锦姝闭目养神,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无妨。太医了,适度操劳反而有益。”
她忽又想起一事,“对了,前儿内务府报上来,浣衣局有几个老宫人病得厉害,你寻个空代我去看看,若实在当不了差,便恩准她们出宫荣养,再赐些银钱,别寒了老臣之心。”
“是,奴婢记下了。”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暖香静谧。锦姝抚着日益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生命有力的胎动,心中一片宁和。
这深宫里的日子,便是在这般看似平淡的日常里,如流水般缓缓淌过。雷霆雨露,春风冬雪,皆在这宫墙之内,循环往复。
直到掌灯时分,雪仍未停。
锦姝用了晚膳,正对着一局残棋,忽听外面通传陛下驾到。
她欲起身相迎,只见皇帝披着一身寒气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
“这样大的雪,你怎么过来了?”
锦姝一边替他拂去雪花,一边吩咐宫人添炭煮茶。
姜止樾握住她的手,笑道:“批完折子,见雪景甚好,想起你这里暖阁生春,便过来走走。也来看看你和宸哥儿。”
帝后二人闲话几句,姜止樾见榻上放着那件选中的青缎斗篷,点头道:“锦姝俭朴,是六宫表率。”
“我要是不这般,外头那些大臣指不定怎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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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雪比往年下的还要大些。
“娘娘。”
温淑妃见雪青进来,见她欲言又止的便有些疑惑,“怎么了?”
“大殿下在太学打了人,是倾王爷的四二公子。”雪青着还抬眸看了温淑妃几眼。
温淑妃手指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仔细,怎么回事?”
雪青忙道:“听太学侍读的太监,今日太傅讲授《礼记》,二公子趁太傅不注意,悄悄扯了大殿下发冠上的缨子。大殿下回头瞪他,他却做鬼脸。太傅考校功课,二公子答不上来,大殿下好心低声提点了一句,反被二公子在桌下踢了一脚。”
温淑妃的指尖在光滑的檀木珠子上摩挲了一下,没有话。
雪青继续道:“大殿下当时忍下了。待到午间歇息,诸位皇子宗室子弟在院中玩雪,二公子又凑过去,故意将团好的雪球砸在大殿下后颈,冰碴子都灌进衣领里了。大殿下这才恼了,扑过去与他扭打在一处……二公子比大殿下还年长一岁,却没占着便宜,被大殿下按在雪地里,蹭破了嘴角。”
听到这里,温淑妃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松懈,语气依旧平稳:“人呢?”
“太傅已命人将两位主子分开,各自整理衣冠。太傅知晓娘娘素日规矩,已先罚了大殿下抄写《礼记·曲礼》二十遍,言‘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二公子那边,倾王府的嬷嬷也到了,正哄着呢。”
温淑妃沉吟片刻,将佛珠轻轻放在几上:“去,把安哥儿叫来。再备一份上好的活血化瘀膏,连同本宫库里那方新进的端砚,一并送去倾王府,就是本宫替安哥儿给二公子赔不是。”
雪青应声欲去,温淑妃又唤住她:“告诉倾王府的人,孩子家玩闹没个轻重,还请皇嫂莫要责怪二公子。待他好了,本宫再设个宴,让他们哥俩握手言和。”
雪青会意,匆匆离去。
不多时,大皇子跟着引路的太监走了进来。七岁的人儿,发冠重新束得一丝不苟,锦袍也换了一身新的,只是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地给温淑妃行了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温淑妃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可知错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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