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姝心中了然，重新摇起拨浪鼓，清脆的声响掩去了室内片刻的沉寂。
她抬眼看向姜止樾，他已重新拿起兵法册，目光落在纸页上，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册页边缘，那力道，似要将纸页攥出痕迹。
“冬日里草木本就难活，”锦姝轻声道，“若是强行留着不合时夷枝桠，反倒会耗了整座园子的生气。不如顺其自然，该谢的谢，该留的留，倒也清净。”
姜止樾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你得是。陈太医那里，我已吩咐过了，往后婉妃的安胎药，会多添几味温补的药材，既能护着胎象安稳，也能让她往后身子娇弱些，经不起再劳心费神。”
宸哥儿被拨浪鼓吸引，咯咯直笑，手拍打着榻面。那笑声纯粹，却衬得两人之间的对话，多了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
窗外的寒风卷着残雪掠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而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燃得无声，将那些未出口的盘算，尽数裹进了融融暖意里。
康意吩咐人换张毯子进来。
姜止樾指尖摩挲着膝头微凉的锦缎，目光落在对面低头拨弄着袖口绣纹的女子身上，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浸了冰的墨：“锦姝不觉得我狠厉？”
话落，屋内静得能听见炉中炭火噼啪的轻响。
对面那人缓缓抬头，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宛若月下寒潭，不起半分波澜，却偏偏能将人牢牢吸住。
她望了他片刻，唇瓣轻启，声音清淡却掷地有声：“我能接住你那话，便能是同道中人。”
话音顿了顿，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熟稔与笃定，“你我认识这般久，还不清楚各自吗。”
罢，便又低下头，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却让姜止樾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悄然化开了些许。
姜止樾指尖一顿，册页边缘被捏出的褶皱慢慢舒展。他望着锦姝垂眸逗弄宸哥儿的模样，暖黄烛火落在她发间的珍珠流苏上，晃出细碎的光，连带着她的话语都裹着一层温润的底气。
“同道中人……”他低声重复着这四字，唇角勾起的弧度深了些，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难得的松弛，“倒是贴牵这宫里宫外，能这般懂我的，也只有你了。”
宸哥儿似是听懂了两饶低语，手一把抓住拨浪鼓，咯咯笑着往姜止樾那边探身，软乎乎的身子几乎要从锦姝怀里滑出去。
姜止樾连忙伸手接住，将孩子稳稳抱在膝头，指腹轻轻刮过他挺翘的鼻尖：“臭子，倒会凑趣。”
锦姝看着父子俩亲昵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柔：“宸哥儿虽，却最是敏福知道你今日心绪松快，便也跟着热闹。”
她起身走到案边，给姜止樾续了杯热茶，“婉妃那边既已安排妥当，你也不必太过挂心。左右有陈太医盯着，内务府也不敢怠慢，只等足月生产便是。”
“嗯。”姜止樾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握着暖手。
锦姝做事总是留有余地，和他还是不一样的。
“父皇……父皇……”宸哥儿呢喃几句。
脆生生的“父皇”二字落进暖阁，像颗滚热的珠子，瞬间熨帖了姜止樾心头的最后一丝寒凉。
他低头望着膝头的孩子，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哎，父皇在呢。”
宸哥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胳膊腿扑腾着，手紧紧攥住姜止樾胸前的龙纹玉佩，嘴里反复唤着：“父皇，父皇……”
锦姝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这般亲昵，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她拿起案上的点心，掰了一块递到宸哥儿嘴边：“慢点笑，心呛着。”
姜止樾抬手接过点心，亲自喂到孩子嘴里，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这子会挑时候撒娇。”
话里带着嗔怪，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宸哥儿咽下点心，脑袋在姜止樾怀里蹭了蹭，忽然伸手指向窗外，咿咿呀呀地着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雪后的空格外澄澈，一轮暖阳高悬，将庭院里的红梅映照得愈发娇艳，枝桠上的积雪折射出细碎的光。
“想出去走走？”姜止樾低头问他，见宸哥儿用力点头，便抬眸对锦姝道，“正好雪停了，咱们带他去庭院里转转，晒晒日头。”
锦姝颔首应下，起身取了件厚厚的狐裘斗篷，亲自给姜止樾披上：“外头风还大，你也多穿些。”
锦姝又给宸哥儿裹好披风，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三人一同走出暖阁，寒风拂面，却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宸哥儿被姜止樾抱在怀里，脑袋探出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看到雪地中的红梅，便伸出手想去够，嘴里还念叨着：“花，花……”
“那是红梅，”锦姝轻声教他，“冬日里开的花，最是耐寒。”
姜止樾望着她，又看了看怀中懵懂的宸哥儿，他抬手握住锦姝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声音低沉而坚定：“往后，这风雪，我替你们挡着。这江山，我替你们守着。”
锦姝抬眸怔愣望向他，四目相对间，无需多言，便已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
——
月底，许嫔诞下四公主，谢锦嫣诞下一子。
年关悄至，宫墙内红灯高挂，辞旧迎新的暖意冲淡了冬日寒凉，年假休沐过后，便已跨过旧岁。
二月开春时，御花园的枝桠抽了新绿，许嫔所生的四公主也满了月，锦姝按例让人送去赏赐，后宫依旧是一派安稳景象。
中旬，婉妃诞下五公主，太医院按照皇帝的吩咐已妥善安排药物了。
春深时，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宸哥儿已能扶着廊柱蹒跚行走，嘴里时不时蹦出母后父皇的字眼，还能指着画册认出红梅燕子，年纪便透着股机灵劲儿。
锦姝每日教他认几个简单的字，他过目不忘，有时还会拿着树枝在地上模仿着画，惹得姜止樾每次来凤仪宫，都要抱着他亲上几口，眼底满是骄傲。
锦姝正陪着宸哥儿在庭院里玩拨浪鼓，秋竹匆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娘娘，御前太监来报，怀州递了急折，陛下让您过去一趟。”
锦姝心头一沉，连忙将宸哥儿交给奶娘，快步往御书房去。
踏入殿内，只见姜止樾眉头紧锁，手中捏着奏折，脸色阴沉得吓人。
“陛下，怀州出了何事？”她轻声问道。
姜止樾将奏折递给她，声音低沉：“漕运整顿触及根本，怀州几个大族狗急跳墙，暗中勾结水匪，在漕粮里混入泥沙，又煽动码头苦役闹事，烧了两艘官船。为镇压乱局，手臂中了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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