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竹简被邴原死死攥着,因用力过猛,指节处的皮肤紧绷得发亮,泛出一层枯骨般的惨白。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四周静得连远处的风铃声都听不见,空气黏稠湿热,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终于,老人动了。
他没有把那卷竹简扔向曹髦,也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迈着如同灌了水银般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高台一侧。
随着他的靠近,那刚打造好的木柜散发出一股**辛辣清冽的生松木气息**,直冲鼻端。
柜门上挂着一块并未上漆的桃木牌,上书“实学阁”三字,指尖抚过,甚至能感受到字迹边缘残留的木刺扎手。
邴原的手在柜门前悬停了一瞬,那枯枝般的手指微微蜷缩,似是不舍,又似在告别。
最终,他长叹一声,松开了手。
“咚。”
竹简撞击在空荡荡的书匮底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而空洞的钝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士子的耳膜上,震碎了他们心中那道顽固的高墙。
曹髦眼尖,瞥见那竹简因撞击而微微散开的一角,墨迹在阳光下折射出乌黑油亮的光泽,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脂香与湿润的水汽**——那是刚研开不久的松烟墨独有的气息。
竹片上赫然写着《易·卦》的注疏,旁侧的一行字批注却是崭新的:“观象制器,以利下,此亦道也。”
原来昨夜,这老倔头一夜未眠,是在补这一课。
“老夫守旧,不及新朝气象啊。”邴原的声音嘶哑,像是**粗砂砾磨过生锈的铜片**,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萧索与干涩。
这死寂的氛围瞬间被一串**清脆激越的撞击声**撕裂。
“当!当!当!”
樊建不知何时已跃上高台边缘的系缆桩,手里那把紫檀算筹被他敲得震响,木质的共鸣声在广场上回荡。
这平日里木讷寡言的算学呆子,此刻脸上竟泛着醉酒般的潮红,高高举起手中的算筹,嘶吼道:“谁言算学只是商贾贱业?算筹亦可平下!”
这一嗓子喊破了喉咙,带着少年特有的**尖锐破音**,刺耳却滚烫,瞬间点燃了台下那一百多名被压抑已久的实学弟子的热血。
“算筹平下!”
“格物致知!”
欢呼声如海啸般炸开,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云台阁檐下的铜风铃都被气浪激得乱撞。
人群中,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江东才子陆机,忽然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急,甚至不顾长衫拖地,伸手捡起了刚才被风吹落在尘埃里的一张图纸——正是那张画着齿轮咬合原理的草图。
指尖触碰到那张**略显粗糙的桑皮纸**,他心翼翼地吹去纸面上的沙尘,发出“呼呼”的轻响,又用袖口细细擦拭,那珍视的模样,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张废纸,而是一卷失传已久的圣人经义。
曹髦收回目光,快步走到邴原身侧,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老人颤巍巍的手肘。
隔着厚重的玄色礼服,曹髦掌心下的触感**绵软无力**,老人手臂上的肌肉已经松弛,那层皮肉像是挂在骨架上的一件旧衣,不再像刚才对峙时那样紧绷如铁。
“邴公,”曹髦并未因胜利而露出半分得意,反而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先生所守者,是心中之‘道’,朕所行者,是脚下之‘世’。道若离了世,便是空中楼阁;道不离世,方为煌煌大道。”
邴原浑浊的老眼中,泪光猛地一颤。
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皇帝,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只是重重地颔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似乎在这一刻又挺直了几分。
此时,杜预捧着一卷**散发着墨臭味、尚未干透**的文书挤过人群,额头上全是汗珠,眼里却闪烁着亢奋的光:“陛下,《学宫章程》新拟毕!首条即定‘六艺并重,实学为基’,特设‘器道科’,专考格物致知之理!”
曹髦接过文书,纸张还有些潮湿粘手,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杜预果然是个激进派,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将旧学连根拔起的狠劲。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朱笔,笔尖饱蘸丹砂,在“黜心性之学”这四个杀气腾腾的字上画了一个圈,笔锋一转,改为了“兼容并蓄”。
“水至清则无鱼,”曹髦将文书递回给一脸愕然的杜预,指尖点零那个朱红的批注,“旧学修身,新学经世。朕要的是百家争鸣,不是独尊一家。去吧。”
杜预若有所思地怔了片刻,随即肃然行礼退下。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云台阁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铺到了洛水岸边,给波光粼粼的河面染上了一层**暗红的金边**。
邴原步履蹒跚地走出人群,行至那片被翻耕过的试验田边时,停下了脚步。
**混杂着泥土腥气与青草味**的晚风吹来。
那个叫老陈的园丁,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几根树枝,在泥地上比划着什么。
几个挂着鼻涕的孩童围在他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泥坑。
“看好了啊,”老陈粗声粗气地道,嗓门大得像是在喊山,指着地上的坑,“这水轮转一圈,磨盘就转三圈。磨盘转三圈,能磨两升麦子。那水轮转十圈,能磨多少?”
“二十升!”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稚嫩却清脆。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正拍着手唱着刚编顺口的童谣,那调子就在晚风里飘荡:“云台不讲空道理,齿轮转出太平年……”
邴原站在暮色里,听着这并不押韵甚至有些粗鄙的童谣,看着那泥腿子教孩子算术的场景。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袖,摸到了那根断了绑绳的残简,指腹摩挲着断茬处**粗糙扎手的竹丝**。
良久,一声极轻的呢喃消散在风郑
“道在犁尖,不在云端……原来如此。”
随着人群散去,云台阁渐渐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那座水力磨坊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有韵律的声响,像是这个古老帝国心脏新生的跳动。
曹髦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博弈,比策马狂奔一还要累人。
他转身避开了想要上来庆贺的朝臣,独自一人沿着石阶向上,走向了云台阁顶层的观星台。
那里地势极高,风也更冷冽些,**如刀割般刮过脸颊**,正好能吹醒昏沉的头脑。
观星台的石案上,早已备好了一盏防风灯。
灯火如豆,照亮了案上一卷被牛皮绳紧紧捆扎的羊皮卷轴——那是张奉刚从鸿胪寺积灰的故纸堆里翻找出来的。
羊皮卷表面已经磨损得发白,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混杂着西域特有的孜然辛香与尘土气息**,封皮上用早已褪色的朱砂写着五个隶书大字:《西域风物志》。
曹髦走上前,手指抚过那粗粝的羊皮封面,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且带有颗粒感**的触觉,仿佛摸到了万里的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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