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沉重的叹息砸在积雪未消的青砖上。
此处是兰台偏殿,也就是存放汉魏历代典籍的“石渠阁”一侧。
夜深人静,唯有几盏错落的铜鹤长明灯在寒风中摇曳,将殿内无数高耸入云的书架影子拉得如鬼魅般修长。
这里的空气与别处不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纸浆味、芸草的辛香以及防蠹的樟脑气息,那是岁月发酵后的味道,冷清,却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曹髦负手立于御阶之上,看着那顶软轿的帘子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掀开。
先探出来的,是一根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竹杖。
杖尖是铁铸的,触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笃”。
紧接着,卫恒——或者那个在书肆中化名老裴的盲眼史官,佝偻着身子钻了出来。
他没有像寻常囚犯那样惶恐四顾,而是侧过耳朵,微微耸动鼻翼,仿佛在捕捉这空气中流动的微尘。
“笃、笃、笃。”
竹杖敲击地面的节奏极稳,每一下都像是经过精密的算计。
卫恒闭着那双凹陷的眼眶,就在这从未踏足的宫廷禁地里,竟凭着回声辨别出令宇的进深与方位。
他绕过了一座巨大的博山炉,避开了两侧侍立的禁军,竹杖在距御阶三尺处戛然而止,杖尖所指,分毫不差地正对着曹髦所在的御座。
“陛下若杀我,史即成谶;若容我,史或可真。”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粗砺的瓦片在相互摩擦,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一阵嗡文回音。
曹髦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瞎子。
在现代的历史认知中,卫恒是个为了气节被司马师剜去双目的悲剧人物,但此刻站在面前的,却是一个充满了攻击性与偏执的灵魂。
此人身上的那股劲头,不像是个记录者,倒像是个手握判官笔的复仇恶鬼。
“阿竹。”卫恒并没有下跪,而是侧头唤了一声。
那个一直瑟缩在他身后的盲女阿竹,此刻被殿内的暖意熏得脸色微红,听到召唤,身体本能地一颤,却还是向前半步。
她没有书,那本《魏鉴》早已烂熟于心。
“背。”卫恒只有一个字。
阿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稚气的童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背诵的内容却令人如坠冰窟:“……正元二年春,帝阴养死士于西园,日夜咒之。及闻大将军司马师病笃于许昌,帝抚掌大笑,密诏心腹曰:‘此贼若死,朕无忧矣’。更遣人毁大将军生祠,以厌胜之术……”
随着她的背诵,殿内的气压越来越低。
赵五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若非曹髦抬手制止,这老卒恐怕早已冲上去将这对“妖言惑众”的师徒劈成两半。
直到背至“帝甚至欲以毒酒赐死大将军”一段时,曹髦终于发出一声冷笑。
“停。”
阿竹吓得浑身一哆嗦,声音戛然而止。
曹髦缓缓走下御阶,鞋底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卫恒面前,逼视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卫恒,你这史书写得精彩,比市井里的话本还要跌宕起伏。只是有一点朕不明白,司马师死于许昌军中,死因是眼疾迸裂,那时朕尚在洛阳深宫,正被郭太后逼着在太极殿诵读《孝经》,周围有起居注史官三名、内侍十二人围得水泄不通。你既双目失明,身在草莽,又是凭哪一只眼睛看见了朕抚掌大笑?又是哪只耳朵听见了朕的密诏?”
卫恒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双手交叠按在竹杖顶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史非目见,乃心证。”
这一句回答,轻飘飘的,却比任何狡辩都更显狂妄。
“心证?”曹髦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寒光乍现,“好一个心证。因为你觉得朕恨司马家,所以朕就一定会用厌胜之术?因为你觉得司马师是乱臣贼子,所以他的死就一定要有谴或人祸的报应?卫恒,你写的不是史,是你自己心里的那口恶气。”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侧殿梁上滑落。
墨影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刚刚截获的密信。
信纸边缘还残留着火漆被强行剥离后的焦痕。
“陛下,查到了。这是太原王氏给书肆的汇票,还有几封往来书信。”墨影的声音低沉平板,“太原王济,曾三次资助卫恒刊印《魏鉴》,意在借此书在士林中散布谣言,将陛下描绘成刻薄寡恩、迷信巫蛊的昏君,以此阻挠新政推行,动摇军功授爵的根基。”
证据确凿。
这是一场典型的政治抹黑,背后是世家大族对皇权的绝地反击。
曹髦接过信笺,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随手丢进了身旁的炭盆里。
火苗吞噬了纸张,发出“呼”的一声,瞬间化为灰烬。
“王济不过是颗棋子,他以为给了钱就能买动笔杆子。”曹髦看着火光在卫恒那张苍老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但卫恒,朕知道你要的不是钱。王济想乱的是朝堂,而你想乱的,是人心。你要的不是乱,是‘不跪’。”
卫恒那一直如枯木般僵硬的身体终于微微震动了一下。
大殿角落的帘幕后,宫廷画师张墨正屏息凝神,手中的画笔在纸上飞快游走。
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一场关于“真相”的博弈。
在他的笔下,那个瞎眼老者的身形虽然佝偻,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烧黑却不肯折断的房梁。
卫恒突然动了。
他没有用竹杖,而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身侧的书案上摸索。
指甲尖锐且长,他在坚硬的红木案面上狠狠地划过。
“滋——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木屑纷飞,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鲜血顺着指甲缝渗出来,混合着木屑,在案面上刻下歪歪扭扭却入木三分的一个字。
那血痕蜿蜒,在灯火下显得触目惊心。
“我这双眼睛,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才瞎的。”卫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癫狂的颤抖,“我看透了这世道的假。高平陵之变,明明是屠杀,史书却是‘平乱’;李丰之死,明明是谋国,史书却是‘谋反’。既然满纸都是假话,老夫为何不能用‘心证’来写一个真?既然你们能把白的写成黑的,老夫为何不能把黑的写成红的!”
曹髦看着那案上带血的“真”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哪里是史官,分明是一个被谎言逼疯聊殉道者。
卫恒用谎言去对抗谎言,以为这就是正义。
曹髦俯下身,伸出手,掌心的温热覆盖在了卫恒那只冰冷且沾满鲜血的手背上。
卫恒的手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却被曹髦死死按住。
“你想求真,朕不怪你。”曹髦的声音放得很低,却字字千钧,“但你搞错了一件事。真史须活人共写,非死人独裁。你躲在阴沟里,凭着臆想和仇恨编织出来的东西,那不叫史,那叫梦呓。你以为你在对抗司马氏,其实你和他们一样,都在强奸历史。”
卫恒浑身一僵,原本昂着的头颅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曹髦按着他的那只手。
“陛下那是梦呓?”卫恒突然笑了,笑声凄厉,“那陛下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就赌这‘活人共写’四个字。”卫恒猛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咄咄逼饶气势却直冲曹髦面门,“陛下口口声声自己行事光明,那敢不敢让当年的亲历者出来对质?老夫在那书肆里听那老卒赵五言语,似是亲历过甘露之变。还有陛下身边的侍女蝉,以及当年曾随侍陛下读书的黄门侍郎辛敞。”
卫恒的竹杖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若这三人中,有一人所证与陛下昔日言行不符,有一人证出陛下曾有阴鸷狠毒之举,那便是老夫‘心证’无误!老夫愿当场自毁《魏鉴》,自绝于兰台之前!若无人能证……那便是陛下在撒谎,这下史书,还是得由老夫来写!”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要把皇帝的过去,赤裸裸地扒开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这不仅是赌命,更是赌上了曹髦作为“中兴之主”的所有政治合法性。
一旦有任何污点被证实,刚刚建立起来的威望就会瞬间崩塌。
赵五在远处听得冷汗直流,手里的刀柄都被汗水浸湿了。
辛敞更是脸色煞白,当年的事情错综复杂,谁敢保证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曹髦身上。
曹髦静静地凝视着卫恒那双空洞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个尚未干涸的血字。
他能感觉到这老瞎子骨子里的那股狠劲,这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
但他更清楚,如果今他不接这个赌,卫恒的“心证”就会成为永远的流言,像附骨之疽一样缠绕着大魏的国运。
“好。”
曹髦缓缓直起身子,松开了按着卫恒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的血迹。
“准你所奏。”
他将沾血的丝帕扔在那张刻字的桌案上,声音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三日后,就在这兰台。设三席,传赵五、蝉、辛敞。朕给你这个机会,让你看看,到底是你的心瞎了,还是这世道真的无可救药。”
“兰台辩史,朕等你。”
曹髦转身拂袖而去,大氅卷起一阵冷风,吹得案上的灯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而那个带血的“真”字,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仿佛裂开了一张嘲弄的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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