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
并非短暂的一下，而是持续不断的、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整个潜航器如同被放在一面被敲响的巨鼓上，舱内所有未固定的物品都开始震颤、移位。观察窗外，浑浊的海水剧烈翻腾，泥锥表面的沉积物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方更加幽暗、仿佛肌肉般蠕动的岩体。
苏韫莬被这剧烈的震动从半昏迷的边缘彻底震醒，或者，是被那顺着“脐带”倒灌回来的、无法形容的混乱信息洪流所冲击。他猛地抽回贴在导线上的右手，掌心如同被烙铁烫过，暗金色纹路变得焦黑，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龟裂，渗出血珠。他大口喘着气，七窍流血的情况更加严重，眼神涣散，充满了惊悸。
“哥！”林清羽和顾言澈扑过来扶住他。
“快……断开……所有连接！”苏韫莬嘶声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它……被惊醒了……不止是泥锥……是更深层的……东西……”
林清羽毫不犹豫，一把拔掉了并联的信号线插头，然后试图去拔那根能量收集的“脐带”主插头。然而，他的手刚碰到插头，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伴随着灼热瞬间窜遍全身！他惨叫一声被弹开，手掌一片焦黑！
那根“脐带”导线，此刻通体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表面温度急剧升高，甚至将周围的海水都蒸发出细密的气泡！它不再是单向输送微弱电流的通道，反而变成了某种……能量反噬的管道！
工作台上，那个丑陋的生物电池装置发出刺耳的、过载的尖鸣，青白色光芒疯狂闪烁，然后“砰”地一声炸裂开来，内部焦糊一片！连接在充电端口的指示灯也瞬间烧毁！
他们非但没有获得更多能量，反而失去了唯一的能源来源，甚至引来了更可怕的反噬！
潜航器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应急照明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只剩下几盏最低功率的红色警示灯还在苟延残喘。舱内陷入半明半暗的诡异红光之中，映照着四张惊骇欲绝的脸庞。
“通讯模块烧了！能源彻底归零！生命维持系统进入最终备用模式，最多还能支撑四十分钟！”林清羽看着完全黑掉的控制台，声音绝望。手掌的剧痛都显得微不足道。
震动还在持续，甚至越来越强。舷窗外，泥锥的“喷发”从局部扩散到了更大范围，更多的裂缝张开，涌出的不再是相对温和的渗流，而是狂暴的、夹杂着炽热碎石和发光生物尸骸的混合流体！整个泥锥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正在舒展它庞大而恐怖的身躯。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些新张开的裂缝深处，在浑浊流体的后方，似乎有某种巨大而缓慢移动的阴影在游移。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海洋生物的形状，更像是……岩层本身在活动，或者，泥锥的内部，存在着某种与岩石、热液、生物群落彻底共生的、难以理解的庞大生命体！
“我们……惊动了什么？”顾言澈声音发颤，看着窗外那末日般的景象。
苏韫莬强忍着大脑仿佛要裂开的剧痛和信息的持续冲刷，断断续续地：“节点……记录……提到过……在某些极端古老的、与‘源初’联系紧密的热液区……可能孕育出……超越常规碳基生命的……‘地质-化能合成-意识复合体’……它们沉睡……是生态系统的基石……也是……禁忌……”
他的话被一阵更加剧烈的震动打断！潜航器猛地一歪，差点从泥锥平台边缘滑落！固定潜航器的吸附装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必须离开这里！现在！”厉战不知何时也苏醒过来，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被毒素侵蚀的左臂依旧肿胀青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属于战士的锐利和冰冷。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为背部的伤口和毒素的影响踉跄了一下。
“怎么离开？没有动力！外面全是……”顾言澈指着窗外炼狱般的景象。
“用剩余的……压缩气体……推进。”厉战看向潜航器尾部，“清羽，紧急抛弃系统还能手动启动吗？把主压载水舱和一部分非必要结构炸掉，产生的反冲力……够我们脱离泥锥一段距离。剩下的……听由命。”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方案。抛弃大量结构会严重破坏潜航器的完整性，即使脱离泥锥，也可能在深海水压下解体，或者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向更深的海渊。但留在这里，肯定会被苏醒的“巨物”或喷发的热液撕碎。
林清羽没有犹豫，立刻爬向尾部控制区。能量中断，许多自动系统失效，但他记得手动应急阀的位置和操作顺序。
“所有人……固定好自己！准备冲击！”林清羽嘶喊着，手指扣住了几个红色的手动拉杆。
苏韫莬被顾言澈用安全带死死固定在座椅上，他自己也紧紧抓住扶手。厉战半跪在舱壁旁，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扣住一个坚固的管道。
林清羽倒数：“三……二……一！”
他用力拉下拉杆！
轰！砰！
接连几声沉闷的爆炸从潜航器尾部传来！那是压缩气体罐被紧急释放，强行冲开压载水舱出口阀和部分外壳连接处的声音！潜航器如同被狠狠踹了一脚，猛地向前、向上窜了出去！
剧烈的加速度让所有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舱内一片狼藉，未固定的物品四处飞溅。潜航器打着旋，脱离了泥锥平台，冲入了上方更加混乱、充斥着高温流体和碎石的水域！
但反冲力很快耗尽。潜航器失去了大部分尾部结构和平衡，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坠。警报声早已停歇，因为连警报系统都因断电而沉默了。只有船体金属扭曲、与水流和碎石摩擦发出的可怕声响，以及远处泥锥苏醒传来的、越发宏大的低沉轰鸣。
他们像一片被卷入风暴的落叶。
在翻滚的间隙，透过布满裂痕的观察窗，苏韫莬惊鸿一瞥地看到，那座巨大的泥锥，其顶端正在缓缓隆起、变形，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土而出。而周围的海水，被一种难以形容的、粘稠的、带着暗金色与铁锈色混合光泽的生物质流所浸染，那些流质如同活物般蠕动，延伸出无数触须般的结构，向着四面八方，也包括他们这个正在下坠的“虫子”探来……
冰冷、古老、浩瀚、带着一种非人食欲的“意识”碎片，如同冰山一角，扫过他的感知，让他如坠冰窟。
那不是猎食者的贪婪，更像是一种……对秩序扰动的本能排斥与“清理”。
他们捅了马蜂窝，不，是惊醒了沉睡在火山口里的神只。
潜航器继续翻滚下坠，朝着更深、更黑暗、压力更大的深渊滑落。生命维持系统的最后备用能量在飞速消耗，氧气含量开始下降，温度也在流失。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象，如此迫近。
但就在这彻底的绝望中，翻滚的潜航器不知撞到了什么，猛地一顿！下坠停止了！他们似乎……挂在了一个什么东西上？
林清羽挣扎着爬向还能工作的外部摄像机（独立电池），调取画面。
模糊的镜头里，出现的不再是无底深渊，也不是暴怒的泥锥，而是一片……相对平坦、布满规则的几何凹陷和凸起、材质非金非石、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人造物表面？
他们坠落在了一个巨大的、倾斜的、类似平台或残骸的结构上！而这结构，就静静地卧在泥锥侧下方不远处的海床上，之前被厚厚的沉积物和泥锥本身的阴影所掩盖！
“这是……什么？”顾言澈惊呆了。
苏韫莬也看到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那些冰冷的节点数据疯狂翻涌，与眼前的景象重合。
一个词，带着沉重的历史和未知的意味，浮现在他心头。
“前哨……站……”
他低声呢喃。
“或者……”
“……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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