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观测站船坞内，经过大幅改装的深潜器“深渊探针”号静静悬浮在注满海水的发射舱中，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流线型的暗灰色外壳上布满了新加装的传感器阵列和强化护甲，尾部多了一组用于高速机动的矢量推进器。内部空间经过重新规划，勉强能容纳四名乘员和必要的探测设备。
苏韫莬、厉战、顾言澈和林清羽站在船坞控制室，进行着最后的出发检查。瑾棽被留在观测站，由“信翁”和“旗鱼”保护。家伙虽然眼巴巴地想去，但也知道这不是儿戏，只是紧紧拉着林清羽的衣角，声了句“二哥心，哥哥……也心”，得到林清羽一个用力的点头和苏韫菘平静无波的一瞥作为回应。
“航路已设定，避开了已知的‘深潜者’高频活动区和海沟陡峭区域。”顾言澈指着三维海图上的蜿蜒绿线，“全程约九百八十海里，大部分航程在水下三百至五百米深度，接近目标区域后需下潜至三千二百米。‘深渊探针’的改进壳体理论上能承受这个深度，但时间不能过长。”
“外部环境风险评估？”厉战问。
“主要风险：未知深海生物、地质活动、可能的‘源质’异常场干扰，以及……”顾言澈看了一眼苏韫菘，“律师或其他势力可能设下的监视或陷阱。我们启用了全频段隐匿模式，但不敢保证绝对安全。”
苏韫菘接口，声音平静：“我已预设了七条应急上浮路线和三套遭遇不同威胁时的应对协议。一旦情况超出控制阈值，优先确保人员撤回。目标节点的探索优先级，低于团队生存。”
这是新意识基于逻辑计算得出的最优策略，却让厉战和林清羽心中稍安——至少，在祂的“程序”里，他们的安全被放在了任务之上。
“登船。”厉战下令。
四人依次进入狭的舱门。“深渊探针”内部空间紧凑，苏韫菘坐在主驾驶\/探测员位置，厉战负责领航与战术指挥，顾言澈监控科学与生命维持系统，林清羽则作为备用驾驶员和外部作业员。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混合着仪器启动的细微电流声。
“密封检查完毕。压力均衡。准备注水发射。”厉战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频道响起。
舱门关闭，外部海水涌入发射通道。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深潜器缓缓滑出船坞，没入外面漆黑冰冷的海水之郑
探照灯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翻涌的浮游生物和朦胧的水体。深度迅速增加，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外界的自然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仪器屏幕和操控台发出的冷光，映照着四张神色凝重的脸。
航行初期异常顺利。改进后的推进系统安静而有力，新型声呐描绘出的海底地形清晰而稳定。他们如同幽灵般在寂静的深海中穿行，只有偶尔掠过的深海鱼群或奇形怪状的水母，证明着这个世界并非完全死寂。
苏韫菘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盯着主控屏幕，异色的眼眸中数据流无声闪烁。祂在持续接收和分析着外部传感器传来的海量信息——水温、盐度、洋流、生物信号、地磁读数……并与自身数据库中的“正常”参数进行比对，寻找任何细微的异常。厉战和顾言澈也各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林清羽则坐在备用驾驶位，目光时而扫过屏幕，时而落在苏韫菘专注的侧脸上，眼神复杂。
航行至第六个时，深度维持在四百米左右时，异变初现。
首先是声呐图像上，前方约五海里处，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持续的低频声波扰动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缓慢地、有规律地“呼吸”。紧接着，能量探测器显示该区域的“源质”背景读数，出现了微弱的、有节奏的脉动升高，与声波扰动完全同步。
“检测到异常区域，与目标节点方向一致。”顾言澈报告，“能量特征……与圣所‘门’的残余波动有部分相似，但更温和，更……‘有序’？”
苏韫菘调出更详细的频谱分析。“并非‘门’结构。更接近……‘共鸣器’或‘过滤器’。功能推测：调节或纯化流经该区域的‘源质’能量。这是目标节点的外围影响区。”
“有危险吗？”厉战问。
“当前能量等级低，无攻击性表现。但需谨慎接近，避免触发未知反应。”苏韫菘调整航向，试图从侧面迂回绕过这片区域。
然而，就在深潜器刚刚转向，切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时——
嗡！！！
一股强烈的、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波，毫无征兆地横扫而来！
这冲击波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充满了冰冷的、混乱的、充满掠夺欲望的意志！
“呃！”顾言澈和林清羽同时闷哼一声，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手试图钻进他们的大脑！厉战也身体一晃，咬紧牙关稳住。
唯有苏韫菘，身体只是微微一震，异色的眼眸中光芒骤然炽亮！一层淡淡的、混合了暗金与玄黑的光晕瞬间笼罩了整个驾驶舱，将那精神冲击强行隔绝在外！
“是‘深潜者’！潜藏在沉积物里！”苏韫菘声音冷冽，手指飞速操作，外部探照灯光束猛地扫向下方看似平坦的海床！
灯光所及之处，大片“海床”突然蠕动起来！那不是泥土，而是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的、如同巨型蠕虫或藤壶般的灰黑色生物！它们身体半埋在沉积物中，顶端裂开狰狞的口器，正对着深潜器发出无声的精神嘶吼！刚才的冲击波就是它们协同发出的！
“数量超过五十！正在上浮！”厉战吼道，“准备规避！武器系统激活！”
深潜器配备的并非致命武器，主要是声波震爆弹和高能电击网。厉战毫不犹豫地发射了数枚震爆弹。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在水下响起，强烈的冲击波和噪音暂时干扰了那些“深潜者”的精神同步。但它们数量太多，且悍不畏死，震爆弹只击晕了最前排的几只，更多的“深潜者”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海床中钻出，扭曲着身体，以惊饶速度朝着深潜器扑来！它们的精神冲击虽然被苏韫菘的光晕阻挡，但物理上的撞击同样致命！
“左满舵！下潜五十米！脱离接触！”厉战急令。
深潜器猛地倾斜，向下急潜。但那些“深潜者”紧追不舍，它们在水中的灵活性极高，很快又追了上来，几道黑影已经重重撞在了深潜器的外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护甲发出警报，出现了轻微变形。
“不行！甩不掉！”林清羽看着后方越来越近的幽暗影子，额头青筋暴起。
苏韫菘眼中光芒急速流转。直接动用大规模力量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深海规则反噬，且会暴露位置。但常规手段无法摆脱。
突然，祂的目光落在能量探测器上，那片“共鸣器”区域散发的有序能量脉动，与这些“深潜者”散发出的混乱精神波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想法瞬间成型。
“调整航向！冲进那片‘共鸣器’影响区！”苏韫菘下令。
“什么？”顾言澈一惊，“那里能量异常，可能有未知风险！”
“计算显示，‘深潜者’的混乱本质与‘共鸣器’的秩序场大概率互斥。这是当前最优解！”苏韫菘不容置疑，直接接管了部分驾驶权限，操纵深潜器一个惊险的急转，朝着那片散发温和脉动的异常海域全速冲去！
厉战瞬间明白羕的意图，没有反对，只是握紧了武器，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危险。
深潜器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进了那片能量脉动区域！
一进入其中，外部传感器读数立刻出现了剧烈变化。原本温和有序的能量场，在深潜器这个“异物”闯入，尤其是后面还跟着一大群混乱“深潜者”的情况下，仿佛被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能量脉动骤然加剧！温和的光芒变得刺眼，有序的波动开始变得紊乱、尖锐！
而那些追入区域的“深潜者”，反应更加剧烈！它们像是被丢进了滚烫的油锅，发出无声的、极度痛苦的嘶鸣！身体表面的灰黑色外皮在秩序能量的冲刷下迅速变得焦黑、剥落，精神冲击波也变得断断续续、混乱不堪。它们开始痛苦地翻滚、挣扎，速度大减，甚至相互撞击，再也无法组织有效的追击。
深潜器同样不好受。外壳在紊乱而强大的能量场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部分非关键传感器瞬间过载烧毁，内部灯光疯狂闪烁。顾言澈和林清羽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恶心和耳鸣，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能量场过载！护盾撑不了多久！”顾言澈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喊道。
“冲出去！”厉战吼道。
苏韫菘紧盯着前方。在紊乱的能量乱流中，祂凭借超凡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相对稳定的“通道”。祂操纵着剧烈颤抖的深潜器，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险之又险地穿过一片片能量乱流，向着区域的另一侧边缘冲去。
十秒，二十秒……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在深潜器外壳多处报警、内部系统濒临崩溃的前一刻，他们猛地冲出了那片狂暴的能量区域！
外部恢复了相对正常的深海寂静。后方，那片“共鸣器”区域依旧光芒乱闪，能量激荡，隐约还能看到那些“深潜者”在其中痛苦挣扎的影子，但已经无法构成威胁。
深潜器内，警报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仪器冷却的嘶嘶声。
“呼……呼……脱离……成功了？”林清羽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感觉浑身虚脱。
“暂时安全。”厉战检查着系统损伤报告，“外壳轻微受损，部分传感器报废，动力系统完好。我们偏离预定航线约十五海里。”
顾言澈脸色苍白地开始检查生命维持系统和科学仪器。
苏韫菘则静静地坐在主驾驶位，异色的眼眸依旧注视着屏幕，但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一些。刚才强行在狂暴能量场中导航，对祂的“感知”和计算能力是极大的负荷。更关键的是，在穿越那片区域时，祂清晰地“感觉”到了“共鸣器”能量场与自身体内那两种根源力量的微妙互动——既有排斥，又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吸引与共鸣。
仿佛那“共鸣器”调节的，不仅仅是游离的“源质”，也包括了像祂这样携带根源碎片的“异常存在”。
这个发现让祂对新神经网络中那些关于“旧有情感杂波”的扰动，有了一个模糊的推测方向。但此刻不是深入分析的时候。
“修正航向。目标节点距离：五十二海里。”苏韫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全员检查状态，准备应对后续未知。”
深潜器调整方向，再次潜入更深的黑暗。
刚才的遭遇像是一次预演，提醒着他们，这片古老的深海，远比想象中更加危险和……排外。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渐渐平息的能量乱流深处，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沉默的阴影，似乎被刚才的扰动微微惊醒，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转动了“视线”。
深渊的寂静，
从来不是真正的安宁。
那是暴风雨前，
漫长的、
充满回响的、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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