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韫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是因为极度的精神疲惫，或许是因为在秦铮无形的威压下身体选择了强制关机。
他是被透过巨大落地窗的、过于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陌生的、过分宽敞奢华的环境让他恍惚了几秒，随即，昨日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依旧蜷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柔软的薄毯。而那个单人沙发上，已经空无一人。
秦铮走了？
这个认知让苏韫莬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因为一丝渺茫的希望而剧烈跳动。他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快步走向门口。
厚重的双开入户门紧闭着。他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用力一拉——
纹丝不动。
他的心沉了下去，又不死心地尝试按压门把手上的解锁按钮，没有任何反应。门锁面板是暗的，仿佛切断羚源。
他被锁起来了。
彻彻底底。
那点可笑的希望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凉绝望。秦铮甚至不需要亲自在这里看守，一扇高科技的门，就足以将他囚禁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
他颓然地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
阳光灿烂地洒满整个客厅，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得他无所遁形。窗外是蓝白云和无限的城市风光，但他却被困在这二百多平的空间里，如同困在玻璃箱中的展品。
胃里传来熟悉的绞痛，提醒他需要进食。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向那个堪比专业餐厅的开放式厨房。中岛台上放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烤好的吐司，煎蛋，一杯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苍劲有力的字迹，属于秦铮：
【吃完。微波炉会用？】
不是疑问，是命令。甚至带着一丝对他生活能力的隐晦质疑。
苏韫莬看着那份早餐，毫无食欲，甚至觉得反胃。但他知道，他必须吃。否则，下一次出现的可能就不止是一张便签了。
他机械地吃完那份冰冷的早餐，牛奶像是粘稠的液体，艰难地滑过喉咙。
之后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而难熬。
他像幽魂一样在这个巨大的公寓里游荡。每一个房间都装修精美，设施齐全，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书房里摆满了精装书籍，但他一本都看不进去。影音室的设备顶级，但他没有任何心情。他甚至不敢去碰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智能家居控制面板。
最终，他只能回到客厅，蜷缩在昨那个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除了中央空调系统微弱的风声，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这里隔音好得可怕，完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轨迹，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之前的喧嚣逼迫更让人崩溃。它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他内心的恐慌和孤独。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种奢华的空洞和寂静一点点吞噬。
下午，门口传来轻微的“嘀”声。
苏韫莬猛地抬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门滑开，进来的却不是秦铮，而是一位穿着得体、表情恭敬的中年女性，手里提着几个印着高端超市Logo的购物袋。
“苏先生，您好。我是秦先生安排负责您日常起居的管家，我姓周。”女人微笑着，语气温和却带着职业化的距离感，“我来为您补充一些食材和日用品。您有什么特别的需要吗？”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开始将购物袋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和橱柜。
苏韫莬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出来。问她能不能开门？问她秦铮什么时候回来？毫无意义。
周管家很快整理好东西，又将公寓简单打扫了一下，期间没有再多一句话，完全无视了苏韫莬这个“主人”的存在，仿佛她只是在维护一件珍贵的物品。
临走前，她再次对苏韫莬微微躬身：“苏先生，东西都补充好了。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按铃叫我。我就在楼下服务间。”
门再次关上，落锁。
一切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冰箱里多出来的新鲜食材，证明刚才有人来过。
苏韫莬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各种进口水果、有机蔬菜、高级食材，琳琅满目。
他猛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冰箱门，缓缓蹲了下去。
这不是照顾。
这是饲养。
将他圈养在这个精美的笼子里，提供最好的物质，然后……然后呢？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傍晚时分，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
公寓内的灯光自动亮起，调节到柔和的模式。
门口再次传来响动。
这一次，是秦铮。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少了些白日的凌厉，但那份掌控一切的气场丝毫未减。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依旧蜷在沙发上的苏韫莬，以及厨房岛台上似乎未动过的午餐（周管家准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吃？”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冷。
苏韫莬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秦铮将文件袋扔在岛台上，走到苏韫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打算用绝食抗议？”
苏韫莬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依旧沉默。
秦铮看了他几秒，忽然弯下腰，伸出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苏韫莬被迫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浓稠的情绪。
“话。”秦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命令，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告罄的威胁。
苏韫莬的嘴唇颤抖着，眼底积压了一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放我走……”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秦铮……求求你……放我走……”
秦铮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暗沉：“走去哪里？”
“回……回家……”
“那里不安全。”秦铮斩钉截铁地否定，“这里才是你现在该待的地方。”
“我不属于这里！”苏韫莬终于忍不住低喊出来，眼泪失控地滑落，“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把我关在这里！像养一只宠物一样！我不需要！”
秦铮看着他崩溃流泪的样子，眼神幽暗如深渊，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缓缓上移，略带薄茧的指腹有些粗糙地擦过他的脸颊，拭去那滴眼泪。
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宠物？”他低声重复，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韫莬哥，你对我们而言，从来就不是宠物。”
他的拇指摩挲着苏韫莬湿漉漉的眼角，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他。
“你是我们的。”
“只是我们的。”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冰冷而清晰地落下。
与此同时，被扔在岛台上的文件袋里，滑落出几张照片。
照片飘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上面是苏韫莬昨早上出门，以及后来被萧驰接走，甚至更早之前他去菜市场、去便利店……各个时间、各个角度的生活抓拍。
无声地宣告着，所谓的“家”，早已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无处可逃。
苏韫莬看着那些照片，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被抽空了。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秦铮的手指依旧停留在他的脸颊，感受着那温热的湿意，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近乎满足的、黑暗的幽光。
牢笼的门，从未开启。
而他现在，连眺望远方自由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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