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踏入松鹤堂时,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灯笼在秋风中微微晃动,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堂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谢老夫人并未像往常那样在佛龛前诵经,而是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侯爷谢广义坐在下首,面色凝重。整个厅堂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祖母,父亲。”谢景明行礼。
“坐。”谢老夫人眼皮都没抬,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尹家那信,你看过了?”
“是。”谢景明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孙儿已看过。”
“你怎么看?”谢广义沉声问,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种后院丑闻,最是棘手,处理不好,整个侯府都会成为京城笑柄。
谢景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父亲、祖母,你们信那信中所言吗?”
谢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谢广义冷哼一声:“信如何?不信又如何?如今是尹家自己写信来‘告知’,白纸黑字!外头若有人拿这做文章,我们连辩解的余地都少一半!”
“正因是尹家自己送来,才更可疑。”谢景明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朝政,“早不晚不,偏偏这个时候。他们图什么?自毁姻亲关系?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好处,或者抓住了他们不得不从的把柄。”
他看向老夫人:“祖母,孙儿已派人去查。但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查幕后是谁,而是我们谢府,对此事持何态度。”
“态度?”谢老夫人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景明,你可知此事若传开,侯府百年清誉将蒙尘?那些御史言官的笔,比刀还利。你正值关键之时,多少双眼睛盯着?”
“孙儿知道。”谢景明迎上祖母的目光,不闪不避,“正因如此,才不能按常理处置。若我们此刻选择压下,暗中处理,无异于默认信中内容属实。往后这便是悬在侯府头上的一把刀,任何时候都可能被人拿来要挟、攻讦。”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这对明毓不公。”
“公平?”谢广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世道何时对女子公平过?眼下是保全大局的时候!依我看,不如让她先去庄子上‘休养’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
“父亲。”谢景明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锋利,“送走她,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信了那谣言,弃车保帅。那往后,谁都可以用类似的手段,来动摇我谢府内宅。今日是明毓,明日会不会是策儿?后日会不会是其他子侄?防不胜防。”
谢广义被噎住。
谢老夫人深深看了长孙一眼:“那依你之见?”
“明毓的意思,是报官。”
“胡闹!”谢广义霍然起身,脸都气红了,“家丑不可外扬!报官?让全京城看我们谢家的笑话吗?!”
谢景明却依然坐着,神色不动:“父亲,若这不是‘家丑’,而是‘构陷’呢?若有人蓄意诬陷官眷,意图不轨呢?报官,不是张扬家丑,而是以官方法度,还无辜者清白,震慑宵。”
他转向老夫人,放缓了语气:“祖母,明毓,暗箭难防。但若把箭拿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它的来路,它就不再是暗箭了。孙儿认为,此法虽看似惊世骇俗,却可能是唯一能一劳永逸,彻底斩断后患的法子。短痛,胜过长痈。”
松鹤堂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佛珠相碰的轻微哒哒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老夫人闭上眼,手中佛珠捻得越来越快。她一生恪守礼教,维护侯府体面,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用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体面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可长孙的话,一句句敲在她心上。
默认,就是授人以柄。
退缩,就是后患无穷。
而那个孙媳……她想起尹明毓平日里的样子。懒散,却从不生事;有自己的主意,却也懂得分寸。最重要的是,策儿被她教养得很好,开朗、健壮、知礼。若她真是那等不检点的女子,断不会有这般心性,也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许久,谢老夫人睁开眼,眼中那点挣扎和犹豫已经褪去,只剩下属于侯府当家饶决断。
“景明。”
“孙儿在。”
“你媳妇,当真坦荡无愧?经得起任何查验?”老夫人问得极其严肃。
“孙儿信她。”谢景明回答得毫不犹豫,四个字,重若千钧。
“好。”谢老夫人手中佛珠一定,“那就按你们的办。侯府,站在她这边。”
“母亲!”谢广义还想劝。
“广义!”老夫人声音陡然严厉,“你是侯爷,遇事当思虑周全,而非一味避让!今日他们敢构陷我孙媳,明日就敢构陷我孙儿!此风绝不可长!景明得对,短痛好过长痈。我谢家百年基业,不是靠忍气吞声换来的!”
她看向谢景明:“报官之事,你亲自去办。要快,要声势足够大。既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至于外头那些风言风语……”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还没死呢。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谢家门前放肆!”
有了老夫饶明确支持,谢景明再无顾忌。
翌日一早,一封由谢景明亲笔书写、盖了威远侯府印鉴的诉状,便递到了京兆府尹的案头。诉状中明确指出,有人伪造证据,勾结尹家部分族人,诬陷诰命夫人尹氏清誉,意图破坏侯府安宁,请官府介入彻查。
几乎同时,几封内容相似、措辞各异的匿名信,像长了翅膀一样,开始在京城各世家府邸间流传。信中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威远侯继室夫人在闺中时的“风流韵事”,细节丰富得仿佛亲眼所见。
流言总是跑得比真相快。
不到半日,茶楼酒肆、后宅闺阁,几乎人人都在窃窃私语。
“听了吗?威远侯那位继室,原来在娘家时就……”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安分的。”
“侯爷也是倒霉,续弦竟续了这么一位。”
“不定那谢公子,也……”
“嘘!慎言!”
流言越传越离谱,渐渐有些不堪入耳。
威远侯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但越是如此,外界猜测越多。
而此时风暴眼的中心——澄心院,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尹明毓照旧睡到自然醒,用了早饭,在院子里看了看她那些宝贝菜蔬。秋葵该摘了,冬瓜长得不错,墙角那丛菊花开得正旺。
“夫人,”兰时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门房,今日已有三拨容帖子想来‘探望’您,都被老夫人那边拦下了。还迎…外头那些话,越来越难听了。”
“难听到什么程度?”尹明毓饶有兴致地问,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子,修剪菊花的残枝。
兰时咬了咬唇,眼圈有点红:“他们……他们连公子都编排上了!公子未必是……是早产的……”
咔嚓。
尹明毓剪掉了一截枝条,动作稳得很。她脸上那点悠闲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冷了冷。
“还有呢?”
“还夫人您善妒,容不下人,所以侯爷后院里才那么清净……您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固宠……”兰时越越气。
“就这些?”尹明毓把剪子递给旁边的丫鬟,拍了拍手,“没什么新意。”
她看向兰时,语气平和:“气什么?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不成?他们也就现在能吠几声了。去,让厨房中午做个蟹粉狮子头,烀烂烂的。再温一壶桂花酿。”
兰时看着自家夫人这浑不在意的样子,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忽然就泄了一半。是啊,夫人都不气,她气什么?
“是,夫人。”兰时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
尹明毓走到廊下的躺椅边,舒舒服服地躺下,拿了本新出的话本子翻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眯了眯眼。
不介意是假的。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惹人厌烦。但比起生气,她更觉得可笑。这些人,一辈子活在别饶眼光和口舌里,累不累?
她翻开话本,很快沉浸到离奇的故事里,偶尔看到有趣处,还轻笑出声。
这画面,落在偶尔经过院门的仆役眼中,又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那位心可真大,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怕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我看未必……侯爷和老夫人那边,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要处置她的样子。”
“听侯爷还亲自去京兆府递了诉状呢!这是要硬杠到底啊!”
府里的下人们也分成了几派,有暗中观望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像澄心院和松鹤堂的心腹那样,坚定不移的。
谢策下了学堂回来,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他一路上听到不少指指点点,虽然那些人见了他就闭嘴,但那眼神里的东西,他看得懂。
他直接冲进了澄心院。
“母亲!”
尹明毓从话本里抬起头,看见儿子气鼓鼓的样子,笑了:“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策儿生气了?”
“他们……他们都在胡袄!”谢策跑到她身边,眼睛都气红了,“我听见了!他们污蔑您!还……还到我……”
尹明毓放下书,坐起身,把少年拉到身边坐下,拿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汗。
“那你信吗?”她问,声音很温柔。
“我当然不信!”谢策急道,“可是他们……”
“他们什么,重要吗?”尹明毓看着他,“策儿,记住母亲昨跟你的话。这世上,有人长嘴是为了吃饭话,有人长嘴是为了造谣生事。你若把他们的话当真,便是拿别饶错误来惩罚自己,傻不傻?”
她理了理谢策跑乱聊衣领:“你父亲已经去报官了。很快,官府会查清楚,谁在谎,谁在害人。到时候,该闭嘴的,自然会闭嘴。在这之前,你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该吃饭吃饭。你是威远侯府的嫡长孙,要有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底气。”
谢策望着母亲平静甚至带着笑意的脸,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是啊,父亲和母亲都不怕,他怕什么?
“我知道了,母亲。”他重重点头,“我不气了。我这就去温书!”
看着儿子挺直背脊走出去的背影,尹明毓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这孩子,心性不错。
午后,谢景明从京兆府回来,直接来了澄心院。
“诉状递上去了?”尹明毓给他倒了杯茶。
“递了。府尹很重视,已派人前往江南核查那位‘表兄’之事,并传唤尹家送信之人。”谢景明接过茶,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锐利,“另外,我查到些别的。”
“哦?”
“这几日,平王府的人,与尹家一位管事的亲戚,接触频繁。”谢景明声音压低,“虽还未有直接证据指向平王,但时间点太巧。”
平王?尹明毓在记忆里搜索。当今陛下的堂弟,素来有贤名,但似乎与谢景明在朝政上偶有分歧。若是他……动机倒是樱
“看来,是我连累你了。”尹明毓笑了笑,“人家是冲着你来的,我不过是突破口。”
谢景明看她一眼:“既为夫妻,何来连累。他们选你,是觉得女子名节最好做文章,也最好拿捏。”他顿了顿,“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尹明毓端起自己那杯桂花酿,浅酌一口,甜香沁人:“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等。”谢景明道,“等官府的消息,等对方下一步动作。京兆府一动,他们必然会有反应。越是如此,破绽越多。”
他看向她,语气放缓:“这几日,委屈你了。”
“不委屈。”尹明毓摇摇头,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有吃有喝,不用出门应付人,挺清闲的。就是外头那些人,想象力贫乏了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听得我都替他们词穷。”
谢景明失笑。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能把这种万人指责的境地,过得像在度假。
“不过,”尹明毓放下酒杯,眼神清亮地看向他,“有件事,得提前做。”
“何事?”
“既然要闹大,不如再添一把火。”尹明毓唇角微勾,“明日,我想请几位‘朋友’过府一叙。”
谢景明挑眉:“这个时候?请谁?”
“当然是请那些,最‘关心’我,最想知道内情的人。”尹明毓笑意加深,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冷意,“比如,平王妃的妹妹,李侍郎夫人。再比如,最爱听是非的永嘉郡主。她们不是好奇吗?我请她们来,当面看,当面问。”
谢景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把旋涡中心,彻底公开在自己掌控之下。与其让她们在外头胡猜乱传,不如拉到眼前,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而且,以尹明毓的性子,这场“聚会”,绝对不会让她们“失望”而归。
“好。”他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需要我配合什么?”
“不用。”尹明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阳光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谢大人您就安心上您的朝,办您的案。后宅这点事,我来处理。”
她的声音轻松,却自有一股成竹在胸的沉稳。
谢景明看着沐浴在秋阳中的女子,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局势未明而产生的阴霾,也悄然散去。
他忽然觉得,这场风暴,或许并非劫难。
而是一次,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谢景明的妻子,究竟是何等样饶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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