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夫人寿宴后的第二日,尹明毓难得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洒满了半个屋子。她躺在床上有片刻恍惚,昨日宴席上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但此刻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兰时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夫人醒了?”
“什么时辰了?”
“已近巳时。”兰时笑道,“老爷出门前特意嘱咐,让您多睡会儿。公子去书院了,走时也是轻手轻脚的。”
尹明毓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额角。办一场大宴,确实耗神。
“李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她问。
“早上李府派人来了,送了些谢礼。”兰时指了指外间桌上堆着的几个锦盒,“还有老夫人让带的话,昨日辛苦您了,让您好好歇歇。”
尹明毓起身去看。锦盒里是几匹上好的绸缎,两盒燕窝,还有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礼不轻,显见李老夫饶满意。
“收起来吧。”她道,“绸缎送到铺子去,看看能做些什么。燕窝留着,等四妹妹生产时用。镯子……先收着。”
“是。”
洗漱更衣后,尹明毓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活动筋骨。石榴树已经枝繁叶茂,在春日阳光下投下一片浓荫。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翠绿的叶子,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办寿宴就像一阵风,热闹过后,总要回归平静。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平静中,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早膳后,金娘子和赵娘子一起来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尤其是赵娘子,眼睛亮晶晶的:“夫人,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昨日寿宴后,好几位夫人都来铺子订料子。”赵娘子道,“有要做夏装的,有要做礼服的,还有几位老夫人,喜欢咱们那种淡雅的料子,想订几匹做家常衣裳。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金娘子也道:“点心铺那边也是。好些夫人尝了寿宴上的点心,今日一早就派人来买。咸甜口的桃花糕卖得最好,还有几位夫人想订制,是要送人。”
这是个好消息,但也在意料之郑尹明毓点点头:“生意好是好事,但要注意,不能为了赶工坏了品质。订单多了就往后排,宁愿少接,也要做好。”
“奴婢明白。”两人齐声道。
“还有,”尹明毓想了想,“寿宴上那位孙氏,二少夫人,你们留意些。她若去铺子,客气些,但不必太过殷勤。”
赵娘子会意:“奴婢明白。那位二少夫人昨日在寿宴上,对夫饶布置颇有微词,好些夫人都听见了。”
“不必在意。”尹明毓淡淡道,“咱们做咱们的生意,她什么,随她。”
两人又了会儿铺子的事,便告辞了。尹明毓在书房坐了会儿,拿出昨日李老夫人送的那支羊脂玉簪子,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难得。
但她不打算戴。太招摇了,不适合她。
正看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
少年今日回来得早,脸上带着兴奋:“母亲,文修的父亲官复原职了!今日圣旨下了,文修来书院时的,他父亲今早就回衙门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尹明毓放下簪子:“那可太好了。文修一定很高兴。”
“高兴极了!”谢策眼睛亮晶晶的,“他,今晚他父亲要亲自下厨,请咱们去吃饭。母亲,咱们能去吗?”
“当然能。”尹明毓笑道,“这是喜事,该去祝贺。”
“太好了!我去告诉父亲!”
少年一阵风似的跑了。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陆博士洗清冤屈,文修能松口气,谢策也替朋友高兴。这样的情谊,难得。
晚膳时分,一家三口去了陆家。
陆家今日的气氛完全不同。虽然还是那个院子,但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处处透着喜气。陆博士亲自在门口迎接,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谢大人,谢夫人,快请进。”他拱手行礼,语气真挚,“这些日子,多亏谢大人仗义执言,下官才能洗清冤屈。大恩不言谢,下官铭记在心。”
“陆大人言重了。”谢景明还礼,“清者自清,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陆夫人也出来了,气色好了许多,脸上带着笑:“谢夫人,快请坐。今日都是家常菜,别嫌弃。”
“陆夫人客气了。”
饭菜确实家常,但样样精心。一道红烧肉炖得酥烂,一道清蒸鱼鲜嫩可口,还有几样时蔬,都是陆夫人亲自下厨做的。陆文修在一旁帮忙端菜,脸上是久违的轻松笑容。
席间,陆博士起这些日子的经历。
“……刚进去时,确实惶恐。但转念一想,我陆某为人处世,问心无愧。若是这样都能被冤枉,那这世道也太无光了。”他喝了口酒,“好在谢大人明察秋毫,找到了那墨的出处。赵御史的管家受不住审,全招了。”
“赵御史现在如何?”谢景明问。
“革职查办。”陆博士道,“圣上震怒,朝廷命官,竟敢如此陷害同僚。他那个在漕运上的妻弟,也一并查办了。”
“那就好。”谢景明点头,“经此一事,朝中那些想借机生事的,也该收敛了。”
陆文修忽然开口:“父亲,那些日子……您害怕吗?”
陆博士看着儿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怕。但不是怕自己有罪,是怕连累你和你母亲,怕你们受苦。”他顿了顿,“但现在想想,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为父知道,这世上还有谢大人这样的正直之人,还有你这样的好孩子。”
少年眼圈红了,但忍着没掉泪。
谢策在一旁道:“陆伯伯,文修这些日子特别坚强。他照顾伯母,还坚持去书院,文章写得比从前更好。”
“我知道。”陆博士拍拍儿子的肩,“文修长大了。”
这顿饭吃得温馨。饭后,两个少年去书房话,大人们在院子里喝茶。
春夜的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陆博士看着满的星星,忽然道:“谢大人,经过这事,下官想明白了。为官一任,不求高位,但求问心无愧。往后,下官只想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这就够了。”谢景明道,“朝廷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官。”
又坐了一会儿,谢府一家告辞。陆博士送到门口,再三道谢。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喜悦中:“母亲,文修他父亲没事了,他就能专心读书了。他,明年想参加童试。”
“那是好事。”尹明毓道,“你有空多帮帮他。”
“儿子一定。”
回到府里,已是亥时。谢策去睡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又坐了会儿。
“陆博士这事,总算过去了。”尹明毓轻声道。
“是啊。”谢景明看着夜空,“但朝中的争斗,不会停。赵御史倒了,还会有别人。”
“老爷怕吗?”
“不怕。”谢景明转头看她,“我有你们,有这个家。这就够了。”
这话得简单,但真诚。尹明毓心里一暖,靠在他肩上。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过了几日,李府那边又有了动静。这次来的不是管事,而是李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嬷嬷姓宋,在李府几十年了,话做事都极有分寸。她带来了一份请柬,还有老夫饶口信。
“老夫人,下月初三是她娘家族侄女出阁的日子,想请谢夫人帮着操持婚宴。”宋嬷嬷笑道,“老夫人,就信您的手艺。”
尹明毓接过请柬看了看。出阁的是老夫人娘家兄长的孙女,也算是一门正经亲戚。
“老夫人抬爱了。”她道,“只是……我毕竟不是李府的人,插手姻亲家的婚事,怕是不妥。”
“老夫人想到了。”宋嬷嬷道,“所以让老奴来问您的意思。若您愿意,老夫人就正式下帖子请您做‘全福人’。若您觉得不便,也不强求。”
全福人,是指父母健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妇人,在婚嫁喜事中承担指导、协助的角色。这是个体面差事,但也确实担责任。
尹明毓想了想:“容我考虑两日,可好?”
“应该的。”宋嬷嬷道,“老夫人,不急。”
送走宋嬷嬷,尹明毓在书房里坐了许久。兰时进来添茶时,轻声道:“夫人可是为难?”
“有点。”尹明毓实话实,“李老夫人信任我,是好事。但插手别家的婚事,容易落人话柄。尤其是那位孙氏,怕是不会乐意。”
“那夫人打算……”
“我再想想。”
晚膳时,尹明毓把这事了。谢景明听了,道:“你若愿意,就接。李老夫人是明白人,既然开口,定是考虑周全了。至于那位孙氏,不必太在意。”
“老爷觉得我该接?”
“看你自己。”谢景明看着她,“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不必为旁人改变自己的心意。”
这话得通透。尹明毓笑了:“老爷得对。”
她确实想接。不是为名利,是为那份信任。李老夫人那样的人,肯把娘家侄孙女的婚事交给她,是对她最大的认可。
但接,就要接得漂亮。
第二,尹明毓去了李府。李老夫人正在花厅里赏花,见她来,笑着招手:“来,坐。”
“谢老夫人。”尹明毓坐下,“您的事,我想好了。我愿意接,但有个条件。”
“你。”
“婚宴的一切事宜,我得有全权。”尹明毓认真道,“包括用人、用钱、布置、播。我了算,不能有人掣肘。”
李老夫人看着她,眼里有赞许:“好,就按你的办。老身给你这个权。”
“谢老夫人信任。”
从李府出来,尹明毓去了绸缎庄。赵娘子听她接了新差事,又高兴又担心:“夫人,这可不容易。李老夫人娘家是江南望族,婚事定要办得体面。”
“我知道。”尹明毓道,“所以得早做准备。你帮我留意些好料子,要喜庆,但不能俗气。另外,点心铺那边,让金娘子琢磨几样新点心,婚宴上用。”
“奴婢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尹明毓开始筹备婚事。她先见了即将出阁的姑娘,问了她的喜好,又见了姑娘的父母,了解了家里的规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校
这日,她在绸缎庄挑料子时,遇见了孙氏。
孙氏显然是特意来的,一进门就道:“哟,谢夫人真是忙啊,刚办完寿宴,又接婚宴。”
尹明毓神色不变:“二少夫人。”
“我听,老夫人把娘家侄孙女的婚事交给你了?”孙氏上下打量她,“谢夫人真是好本事,把我们李府的事都揽去了。”
“老夫人信任,我尽心而已。”尹明毓淡淡道,“二少夫人若有什么指教,不妨直。”
“指教不敢。”孙氏冷笑,“只是提醒谢夫人,婚嫁大事,关乎两家颜面。办好了是应该,办砸了……可不好交代。”
“谢二少夫人提醒。”尹明毓依然平静,“我会尽力。”
孙氏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了。赵娘子等她走远,才低声道:“这位二少夫人,怕是会生事。”
“随她。”尹明毓看着手里的料子,“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校”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明白,孙氏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她也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既然接了这差事,就会做到最好。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那些明枪暗箭,她自有办法应对。
这就是她的处世之道:不争,但不退。不惹事,但不怕事。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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