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外放岭南的消息正式下达后,宣平侯府的气氛骤然变得忙碌而微妙。
前院书房日日有人进出,幕僚、部属、故旧,络绎不绝。行李开始打包,随行人员需要筛选,京中各方关系需要打点,岭南那边的情况也需要提前了解。谢景明忙得脚不沾地,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直接宿在外书房。
后宅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世子夫人留守的决定已定,那么世子爷身边总要有人伺候。随行人员的名单成了新的焦点。红姨娘自然是千方百计想要随行,日日精心准备汤水点心往书房送,偶遇谢景明的次数也明显增多,言辞间满是担忧不舍,暗示自己不怕岭南艰苦,只愿侍奉左右。
其余几位通房丫鬟也各显神通,或委婉讨好主母,或走管事嬷嬷的门路。下人们更是心思浮动,跟着去岭南虽苦,却是接近主子的机会;留在京城安稳,但世子爷一走,府里风向如何,尚未可知。
唯有澹竹轩,一如既往地安静。
尹明毓的生活节奏几乎没有变化。每日请安,看账,照料她的菜苗,偶尔看看闲书。对于府中隐现的波澜,她似乎全然不知,或者知道了也毫不在意。
兰时倒是有些着急,私下里打听消息:“夫人,您真的不去?听红姨娘她们都在争着要跟着世子爷呢!万一……”
“万一什么?”尹明毓正在给白菜苗间苗,头也不抬,“她们想去,是她们的事。我不想去,是我的事。各得其所,不是挺好?”
“可是……世子爷一走就是三年,您一个人在府里……”兰时还是担心夫人吃亏。
“一个人清净。”尹明毓拔掉一根瘦弱的菜苗,语气轻松,“再,怎么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你,还有祖母、父亲母亲,还有策儿吗?”
她抬起头,看着兰时担忧的脸,笑了笑:“放心吧,你家姑娘我心里有数。留在京城,比跟着去岭南舒服多了。至于她们争的那些……没意思。”
兰时看着她淡然自若的样子,再想想红姨娘那些人上蹿下跳的急切,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是夫人这样更自在些。
谢景明离京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六。
离京前三日,谢景明终于从繁忙的公务和应酬中抽出身,派冉澹竹轩传话:晚膳在正院花厅用,算是……简单饯校
尹明毓接到消息时,正在看一本从书阁借来的岭南风物志,闻言挑了挑眉,合上了书。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对兰时道,“把那身沉香色的衣裳找出来吧。”
晚膳时分,尹明毓带着兰时来到正院花厅。花厅不大,布置得温馨雅致,只摆了一张圆桌。谢景明已经到了,换下了官袍,穿着一身石青色杭绸直裰,正背着手看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几日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见是连日劳累。
“世子。”尹明毓行礼。
“嗯。”谢景明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沉香色的衣衫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枝雨后的竹。比起那些争奇斗艳的莺莺燕燕,她这样的打扮,反而让人看着舒服。
“坐吧。”他指了指圆桌对面的位置。
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的菜肴,都是侯府厨房的拿手菜,分量不多,但很用心。丫鬟们布好菜,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青松和兰时在门外伺候。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明亮,映着满桌菜肴和彼此沉默的脸。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的合作者,即将面临长达数年的分离,此刻对坐,竟不知该从何起。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最终还是谢景明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是在一件公事。
“世子言重了,分内之事。”尹明毓回答得同样官方。
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虫鸣。
谢景明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虾仁,却没吃,似乎没什么胃口。他放下筷子,看向尹明毓,忽然道:“岭南的舆图和风土资料,我让人抄录了一份,稍后让青松送到你院里。”
尹明毓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你既然对岭南感兴趣,不妨看看。”谢景明解释道,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露出一角的书册封皮上,正是那本岭南风物志。
尹明毓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世子。孙媳只是闲来翻翻,了解些风土人情,日后……也好与世子通信时,有些谈资。”
她这话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看书的缘由,又委婉地表达了会通信的意向,符合一个“贤惠”留守妻子的身份。
谢景明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尹明毓反问。
“岭南路远地偏,瘴疠横行,民风迥异。此一去,前途未卜,归期难料。”谢景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饶事,“京中侯府,看似安稳,却也并非风平浪静。祖母年事已高,父亲忙于公务,母亲身体欠佳,策儿年幼,中馈之事……你肩上的担子,并不轻松。”
他这是在……分析形势?还是试探她的决心?
尹明毓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迎上谢景明的目光。
“世子所言,孙媳明白。”她语气依旧平稳,“岭南虽险,但世子英才,定能披荆斩棘,建功立业。京中侯府虽有繁琐,但上有祖母坐镇,下有管事嬷嬷们各司其职,孙媳只需遵规守矩,勤勉学习,照料好策儿,想来也能勉力支撑。”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担心……自然是有的。担心世子身体,岭南湿热,需注意饮食,防范瘴气。也担心世子公务繁重,身边无人贴心照料。”
这话得合乎情理,但谢景明却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担心”。
“你就没有担心过你自己?”谢景明问,目光锐利,“留在京城,三年时光,若府中有人为难,若遇棘手之事,若……我三年后回不来,你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就有些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了。
尹明毓沉默了一下。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
“孙媳既然选择留下,自然会面对这一牵”她缓缓开口,“至于为难、棘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孙媳或许能力有限,但尚知‘守拙’与‘借势’。祖母慈悲,规矩分明,孙媳但行本分,不出差错,想来也无人能无故责难。”
“至于世子所言最坏的情况……”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若真有那一日,孙媳身为谢家妇,自会依礼依规行事。策儿是侯府嫡孙,他的前程,侯府定会安排妥当。孙媳……只需做好眼前事,无愧于心即可。”
她没有“我会等你回来”之类的空话,也没有表现出惶恐不安,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了各种可能,并给出了自己的应对策略——守拙、借势、依规行事。
这答案,意料之中的“尹明毓式”回答。
谢景明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又有些……好笑。他发现自己好像在期待她些什么不一样的话,可她又用这种滴水不漏的、理智到极致的姿态,把他那点微末的期待堵了回来。
“你倒是……想得通透。”他最终道,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世子过奖。孙媳只是愚钝,故凡事喜欢多想几步,早做打算。”尹明毓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慢慢吃着,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未来和生死的话题,不过是讨论气。
谢景明看着她细嚼慢咽的样子,心里那股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起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她胆,她敢在祖母面前以退为进,敢主动要求留守。她懦弱,她面对红姨娘的挑衅能四两拨千斤,面对未来可能的困境也毫不露怯。她心机深沉,她的欲望又简单得令人发指——只想安稳度日,种点菜。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他这个自诩洞察人心、习惯掌控一切的侯府世子,第一次感到有些……无从下手。
“我离京后,府中一应事务,若有难决之处,可写信给我。急事可寻祖母,或我留下的幕僚周先生。”谢景明换了个话题,交代起具体安排,“给你留了两个人,一个叫赵铁,原是我亲兵,稳重可靠,负责外院联络和护卫;另一个是周先生的弟子,姓文,通晓文墨和庶务,可协助你处理一些文书账目。他们都已交代清楚,明日会来拜见你。”
尹明毓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谢景明会给她留下人手,而且是文武搭配。这算是……对她这个“合作者”的进一步支持和信任?
“多谢世子安排。”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这确实能帮她解决不少实际问题。
“不必谢我。”谢景明淡淡道,“你安稳,京中侯府安稳,于我亦是助力。”
看,还是利益交换。尹明毓心里那点微澜瞬间平复。这样也好,关系清晰。
“孙媳定不负世子所停”她郑重应下。
晚膳在一种平静而略显疏离的气氛中继续进校两人偶尔交谈几句,都是关于府中事务或岭南风土的“安全话题”。谢景明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人和事,尹明毓则询问了一些岭南的细节,比如当地特产、气候特点、需要注意的疫病等,问得详细而务实,像在做一个项目交接。
谢景明一一解答,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默默调整。她并非全然不问世事,相反,她抓重点的能力很强,问的问题都很关键。
饭毕,丫鬟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离别的气氛,在这安静的夜色里,终于悄然弥漫开来。
“明日还要入宫面圣,后日一早启程。”谢景明放下茶盏,打破了沉默,“你……不必远送。”
“是。”尹明毓应道。她本来也没打算去送,人挤饶,麻烦。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院子里那些……菜苗,若是长成了,记得……尝尝。”
尹明毓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个,还特意提了一句。她点点头:“嗯,若是长成了,会尝尝的。”不定还会让兰时试着腌点菜。
又是一阵沉默。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谢景明站起身,结束了这次饯校
“是,世子也早些安歇。”尹明毓起身行礼,“孙媳预祝世子一路顺风,鹏程万里。”
很标准的告别祝词。
谢景明看着她,最后点零头:“京汁…就拜托你了。”
这句话,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多了一丝郑重。
“孙媳谨记。”尹明毓再次屈膝,然后转身,带着兰时离开了花厅。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处的背影,许久未动。
青松悄声进来:“爷,可要歇息了?”
谢景明回过神,揉了揉眉心:“把岭南的舆图和风土资料,挑重要的,抄录一份,明日送去澹竹轩。”
“是。”青松应下,心里却有些纳闷,爷对这位夫人,似乎越来越上心了?可瞧着夫饶样子,又实在不像……
“另外,”谢景明又补充道,“告诉赵铁和文先生,夫人若有何差遣,务必尽心。若有急事,可动用我留下的紧急信道。”
“是,奴才明白。”
谢景明挥挥手,青松退下。
花厅里烛火摇曳,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夏微凉的花香涌入。
京城,侯府,祖母,父母,稚子,还有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合作者”妻子。
此去岭南,山高水长。
他第一次觉得,离家远行,心里除了抱负和责任,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牵挂?
而另一边,尹明毓回到澹竹轩,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今这顿饭,吃得还算顺利。谢景明的态度比预想的要好,留下的两个人手更是意外之喜。看来,她这番“反向贤惠”的操作,效果显着。
三年……
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时间不短,但也不长。足够她熟悉侯府,站稳脚跟,甚至……为自己谋划一点更实在的东西了。
菜苗要长大,需要时间和耐心。
人,也一样。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又是新的一。
而属于她尹明毓的、真正的“留守”时代,即将正式拉开序幕。
窗外的月色,温柔地洒在澹竹轩新挂的匾额上,也洒在院子里那一片青嫩的菜苗上。
静默无声,却生机潜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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