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好雅兴。长夜漫漫，美人绕膝，仙乐不绝……真是羡煞旁人啊。”一个温润平缓、毫无波澜，如同溪水流淌过鹅卵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与……微妙的穿透力，清晰地打破了暖阁内沉重的死寂。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刺入骨髓！明琅之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从贵妃榻上跳了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被惊愕和警惕点燃！“谁？！”他厉声喝问，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旁边一柄装饰用的青铜匕首！目光如电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扇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的雕花木窗！
云裳也仿佛受惊的鹿，低低惊呼一声，抱紧了怀中的“云水十八弦”，妙目含泪，惊恐地看向窗外。
在明琅之如临大敌的注视下，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流水般滑入窗内，轻盈地落在地毯上。陶宴溟拂了拂沾染了些许夜露的衣袖（动作间不显山不露水地遮掩住了肩头的不适），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云淡风轻的假面。他甚至还对惊魂未定的云裳微微颔首，以示礼貌。
“陶……陶主事？！”明琅之认出来人，心中惊疑更盛！一个吏部考功司的主事，深夜无声潜入戒备森严的王府内院？这本身就是最诡异的信号！他握着匕首的手下意识收紧，眼神死死锁定陶宴溟，仿佛要看穿那张温雅皮囊下的真实面目！
“王爷不必紧张。”陶宴溟的目光掠过明琅之掌心尚未干涸的血迹，和脸上那道因惊怒而扭曲的疤痕，唇边勾起一丝极淡、难以解读的弧度，“在下深夜冒昧造访，不过是……”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云裳和她怀中那柄独特的琵琶，“感知到王爷心中有不平气，更迎…未酬壮志罢了。”
“壮志？”明琅之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情，他指着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笑声尖锐而悲怆，眼底却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陶主事所谓的壮志……就是让我这个顶着王爷头衔的废物，继续看着仇人高高在上，自己却只能龟缩在王府里对着一个歌伎发泄无能狂怒？！”他的目光转向云裳，充满了迁怒与嘲弄，但深处却又夹杂一丝被琵琶声牵引而无法自拔的、病态的依赖。
云裳被他看得瑟瑟发抖，更加蜷缩，眼角泪光盈盈。
陶宴溟眼底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不耐，但语气依旧平和：“龟缩也好，狂怒也罢，若是王爷想要的只是这种徒劳的宣泄……那在下确实叨扰了。”他作势微微后退一步，仿佛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明琅之猛地喝止！他死死盯着陶宴溟的眼睛，仿佛要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捞出些什么。“你……你到底想什么？或者……你能给我什么？”那不甘的心和积压到极点的怨恨，终究被撩拨了起来。
陶宴溟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从容：“王爷想要的，无非是……清河郡主皇甫棠，彻底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连带她身后那位高高在上的母后池玉蘅……亦被狠狠拖下神坛，尝尽世间最深的羞辱与苦楚，最好……万劫不复。对吗？”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刀，精准无比地剜在明琅之最深、最脓血淋漓的伤口上！他眼中爆发出近乎实质的怨毒光芒，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对！我要她们死！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他因激动而大口喘气，脸上的疤痕如同活物般狰狞扭动。
“很好。”陶宴溟满意地点点头，如同收网前给予饵料的渔夫，“王爷的恨意，纯粹而炽烈。是极其珍贵的火种。但……”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悲悯的假笑，“想要撼动那两位……凭王爷如今的‘地位’……王爷觉得，够分量吗？”
“你——！”明琅之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反驳。
“我可以帮你。”陶宴溟的声音带着诱惑的魔音，“我能让你拥迎…扳倒她们的力量，看到她们坠入深渊的盛景。”
“条件呢？你要什么？钱？权？”明琅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狐疑而警惕。
“呵…”陶宴溟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在下所求，并非这些凡俗之物。不过是想……借王爷的‘位置’，以及王爷与清河郡主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还有，王爷这把压抑到极点、只差一个火星便能点燃长安熊熊大火的……恨意。”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灼灼逼人，“我需要王爷……在关键时刻，做一把最出其不意的——刀！”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长安城即将迎来一场泼盛宴。而王爷……难道不觉得，只有让那场盛宴的最高舞台——文昭帝和池太后赖以维持体面的千秋寿宴——变成一个巨大的、属于她们的……断头台！让这对狼狈为奸的母女，在最得意洋洋、以为掌控一切时……被从而降的乱刃斩成碎肉！在万众瞩目下，身败名裂，被她们引以为傲的规则……彻底碾碎！让皇甫棠那张曾经在王爷脸上肆虐过的脸，永远定格在最惊骇、最扭曲、最丑陋的瞬间！只有那样……才配得上王爷这三年来日日夜夜承受的剜心之痛，不是吗？”
这描绘如同炼狱绘卷！却字字句句都精准地击中明琅之内心最阴暗、最残忍、也是最渴望的幻想！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一幕——千秋宴上，寿乐齐鸣，百官朝贺，他的长乐公主，雍容华贵的池皇后……突然间！在无数惊愕、恐惧的目光中，如同猪狗般被拖下高台！被斩碎！被唾弃！皇甫棠那张曾经对他露出轻蔑嗤笑的精致脸蛋，在无情的刀刃下变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而他，明琅之，就站在暗处，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品尝着那无与伦比的复仇甘霖！
强烈的刺激让明琅之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脸上那道疤因激动而泛出妖异的红光！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你要……怎么做？！”他声音嘶哑，如同破锣，“何时？！告诉我何时？！”
陶宴溟看着对方彻底被点燃的样子，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算计成功的幽光。“时机未至，但……快了。”他语气笃定，“王爷只需记住今日所言。在必要之时……引弓待发。至于其他……”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蜷缩在角落、抱着琵琶、看似无害的云裳，“王爷尽可享受此刻的……暖玉温香。”
他忽然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云裳那张梨花带雨的绝色脸蛋上：“云裳姑娘技艺绝伦，百劫轮回曲更能涤荡心神……只是王爷，莫要深陷其中，被表象迷了眼才是。南疆旧事……有趣得很。”这最后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轻飘飘地丢下，转身走向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身影融入夜色，如同滴入墨水的染料，转瞬不见。
留下暖阁内，烛火煌煌，暖香氤氲。
明琅之依旧剧烈地喘息着，方才狂怒的余波和对未来极致残忍复仇的幻想冲击着他的头脑，让他在极度的亢奋后陷入短暂的空白。
角落里的云裳抱着琵琶，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见底、宛如鹿般无害的眸子深处，在陶宴溟消失后，竟极其隐晦地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冰河之下暗流的……讥诮与了然。她微微垂下眼睑，重新抱起那柄“云水十八弦”，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如丝的弦上轻轻拂过，带起一声几乎低不可闻、却寒意刺骨的微吟。
她的南疆调幽幽地响起，旖旎婉转，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复仇狂想，都不过是幻梦一场。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来自窗外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冷冽气息，如同方才潜入幽魂留下的最后印记，昭示着更深的漩涡已然成形，只待最后的惊涛骇浪席卷一牵
窗外，夜色浓稠，更深露重。不知名的角落里，一双眼睛如同最冷静的深渊，将王府内外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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