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眸光微沉,未再多言。他对犹自在调息的丁酉略一点头,算是示意,便转身抬步,朝着校场外走去。青衫被带着水汽的太湖风吹起,衣袂轻扬,脚步不快,却沉稳有力,背影在斜斜的阳光下拉得很长,笔挺如松,深深烙印在每个孩子的眼底,也烙进了他们的心里。
丁酉望着徐渊的背影,再次躬身行礼,直到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校场的朱漆门口,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按在胸口,眼中满是感慨。两位教头也终于松了攥着腰刀的手,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他们转头看向场中的孩子,沉声喝道:“继续操练!”
孩子们应声而动,这一次,没有一人偷懒,没有一人懈怠。出拳时腰马合一,扎马步时双腿稳如磐石,每一招每一式,都比以往更认真、更用力。因为他们的心里,从此有了一个清晰的模样,有了一个值得仰望的方向——那道渊渟岳峙的青衫背影,便是他们此生想要抵达的高度。
太湖的风,依旧吹过校场,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气与一丝微凉的寒意,卷起地上的细黄沙,拂过孩子们汗湿的发梢,也吹动了少年们已然不同的命运轨迹。徐渊给的,从来不止是饱暖与一个安身的去处,更是一份希望,一个目标。恩,是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底气;威,是让他们知敬畏、明方向。恩威并施之下,忠诚的根基,便在这份敬畏与希望的交织中,于黄土之上,悄然深种,生发出细长的根须。
……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已是熙宁二年十一月中旬,朔风卷着寒意浸透平江府街巷,枝头残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空。
徐渊与这些“未来班底”的“羁绊”早已落地生根,对那几个骨相上佳、心性沉稳的孩童,他逐字拆解简化版《归元劲》第一层奠基篇的吐纳要诀,叮嘱他们以国术法门养精元,而非江湖功法那般急于求成式的修内力;待第一层根基扎稳,又亲自纠正他们行气脉络的错处,再传第二层通络篇,教他们将积攒的精元顺经脉疏导,虽无完整版《归元劲》“炼精化气”的特殊法门捷径,却胜在绵长扎实,往后练内力只会步步稳当。
至于其余表现平平的孩童,徐渊也各有侧重传授功法——教形意拳时重三体式桩功,要求他们站桩时如扎根深土,凝练周身气力;授八卦掌则专抠趟泥步,让脚步在青砖地上踏出圆活轨迹,兼顾灵动与卸力;传谭腿便盯着下盘,一招一式都要踢得稳、落得沉……这些功法本就融入了国术时空的体系智慧,又在他的改进下适配初始内功,远比当下江湖各门派的一流功法更得精髓,无招式冗余之弊,无进境滞涩之困,孩童们练得虽苦,却日日能觉自身变化。
熙宁二年冬十一月十三,还未亮透,平江府码头被破晓独有的青灰色寒气裹得严实,砭骨的风卷着河面上的水汽,落在船板上凝成一层薄霜。
徐渊负手立在中型客船微微摇晃的甲板上,黑色棉袍下摆被风扫得轻扬,他眸光沉敛,望着码头尽头隐在晨雾里的街巷,耳中听着身后动静。
书童阿吉因也和徐渊练过几式基础桩功,肩头扛着半箱经卷也步履稳当,老仆兼长随丁酉则是沉稳老练,他已经把手头的事务交给太湖庄上的其他教头和管事,此时双手捧着另一只书箱,腰杆挺得笔直,两人一前一后,心翼翼将书箱抬进船舱角落,生怕磕碰了内里的纸笔。
客舱内陈设简单,木板墙透着潮气,角落里燃着一炉炭火,散着微弱暖意。
徐渊的行囊比起同行举子,简单得过分——旁人皆是箱笼堆叠,里头装着换洗衣物、珍馐点心乃至御寒的暖炉炭块,他却只寥寥数件:一摞线装经卷,扉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他的批注,既有圣贤义理,也偶夹几句个人感悟;一方端砚、两管狼毫、一锭松烟墨,是应试必备的文房;还有两件厚实的棉襕衫与一件狐裘外袍,足够抵御北上的严寒。
最要紧的,是他贴身带着的一只榆木匣,匣身纹理致密,铜锁打磨得锃亮,是他亲手选料打造,内里铺着软布,放着亲笔誊写的《归元劲》心法,每一页都标注着行气窍要,还有手绘的经脉图谱,笔触精准,边角都用锦缎包了边,生怕磨损。
身外之物可轻可简,这心法图谱是他武道立足的根本,更是未来谋划传武的底气。事实上,以他“先不灭灵光”带来固化的各种超凡能力,做到过目不忘已是等闲,之所以还把《归元劲》留存于纸张记述,一方面是自信于不会丢失或为强人所夺,另一方面也有现实世界的武侠情怀影响,给“创法”来个“形式主义”。
此次结伴相约北上赴春闱的,共是八人,以章综、范侗为首,皆是今秋平江府解试里拔得头筹的年轻才俊。
徐渊便是应了章综同行的约定,才与一众举子共同出现在这条船上。
章综身形挺拔,襕衫穿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既有儒生的清雅,眼底又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高傲;范侗清瘦些,布衣浆洗得干净利落,眼神却格外锐利,是范仲淹家族出身的才子,家风崇砂勤俭”,也算是靠着苦读杀出重围。余下六人或沉稳寡言,或爽朗健谈,虽气度各异,却都身着制式襕衫,头戴四方巾,晨起的寒气挡不住眉宇间的锐气,偶尔低声交谈,话题不离解试时的考题,或是对春闱的期许,书生意气溢于言表。
众人搭衬是一艘中型漕船改装的客货混装船,船身漆色虽有些斑驳,却看着格外结实,吃水线压得很低,船舷两侧堆着捆扎整齐的绸缎与茶叶,是船主顺带承阅商货。
船主是苏州本地人士,须发皆白,脊背微有佝偻,在漕河上运营了几十年船,信誉传遍周遭漕运码头。启程前老人家便笑着跟众人打包票,冬日漕河虽水浅,他却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往年也载过赴考举子,保准稳当送到汴京城外。
按大宋律例,北上远行需备公验,众人早早就备妥——皆是户籍地与平江府衙开具的文书,写明姓名籍贯、出行事由,盖着鲜红的官印,各自仔细缝在襕衫内侧夹层里,谨防丢失。盘缠一事更无烦忧,徐渊出身官宦望族,行囊侧袋里的银票与碎银足够沿途用度;便是范侗那般“勤俭”之名在外的子弟,也得了乡绅“接济”,加上解试得中的奖赏,也算宽裕。
开船时辰已到,船尾高处的梢工裹着块打补丁的旧头巾,糙手攥着橹柄,丹田发力喊出一声悠长号子:“解缆——开船啰——”声浪穿透晨雾,在运河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岸上船主的伙计与几名帮闲早攥紧船帮木杠,弓着脊背齐声应和,粗粝的手掌抵着冰凉船板,拼力将船往河道推去,船身蹭着石埠发出“吱呀”轻响,缓缓挣脱岸堤束缚,顺着水流漂向主道。
徐渊立在船舷,抬手拢了拢棉袍领口,转头回望姑苏城。青砖砌就的城墙覆着一层薄霜,在破晓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城门楼上“姑苏”二字隐约可见,城墙根下的码头渐渐缩成一片,送别的人群化作模糊身影,有挥着素帕的妇人、踮脚叮嘱的老者,还有孩童举着手挥舞,却再听不清声响。他心头无半分离愁,反倒凝着几分沉凝——此行汴京,春闱科举不过是踏入朝堂的跳板,这熙宁变法初年的山河百态,运河两岸的民生疾苦,才是他要细细窥探的帝国肌理,远比儿女情长更紧要。
船入江南运河主道,河面陡然开阔,往来船只络绎不绝:满载粮米的漕船吃水极深,船舷印着漕运司的印记;贩运丝绸茶叶的商船张着浅帆,船尾堆着捆扎整齐的货包;还有乌篷渔船穿梭其间,渔民戴着斗笠蹲在船头,手里捻着渔网静待鱼群。水波拍打着船舷,溅起细碎水花,沾在船板上瞬间凝成细冰。
此时前方侠上的动力已然启动,十数名纤夫一字排开,将宽厚的木纤板牢牢扣在肩头,粗如手臂的麻绳一头系着纤板,一头死死拴在船首缆桩上,绷得笔直如拉满的弓。梢工的号子换了腔调,节奏愈发急促,“嘿哟——嘿哟——”的调子裹着风传过来,纤夫们当即压低身子,脊背弯成一张张蓄力的弓,喉间爆出低沉沙哑的呼应,脚步在夯实的土侠上踩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千斤力道,船只这才稳稳当当向北滑校
徐渊的目光锁定在纤夫身上,将这熙宁初年底层百姓的苦难看得真牵时值初冬,朔风割面,这些纤夫却大多只穿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短褐,衣摆打满补丁,有的衣襟破了便用麻绳胡乱系着,寒风直往骨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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