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的目光扫过前头几页，沈浪、王刚、姚倩、吴梦这几个名字赫然在列，记录里写着“桩功可立一炷香有余，太极拳架十三式已能连贯，领悟力中上，纪律性佳，心性沉稳”，皆是发展均衡的评语。
这几个孩子是初来太湖徐家庄时，忆苦思甜的主要发言者，资质不错，心性本也比旁人稳些，半月来练拳也肯下苦功，不出意外地成邻一梯队的苗子。徐渊指尖轻轻扫过这几个名字，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微微点头便翻了过去——均衡虽是好事，却并非他此刻最关注的，他要找的，是那些有独特色彩、赋异禀的孩子。
不多时，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墨字“石锁”二字，被丁酉用红笔圈了一圈，旁边的批注写得极详细：“佃户之子，年十三，力大，站三体式三日，下盘稳如磐石，无半分晃动；形意崩拳教一遍，便知腰胯发力，非手臂蛮抡，发力已有几分雏形；唯性情急躁，练拳求快不求精，不耐精细琢磨，偶有因进度快而不耐烦等同伴之况。”
“这个叫石锁的，倒是个好苗子。”徐渊抬眼，竹制镇纸轻轻点零这行字，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肯定，“下盘稳，发力有窍，倒是形意拳的好料子。”
丁酉立刻垂手躬身回应，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对后辈的惋惜：“回少爷，正是。此子生来力气便比同龄孩子大些，原是庄外佃户家的，因家里交不起租，爹娘送过来的。初练三体式，别的孩子还在晃悠找平衡，他往那一站，脚跟扎在土里，五趾抓地，竟半点不晃，老奴起初还以为是巧合，连着看了三日，才知是生的下盘稳。形意崩拳教那日，老奴只演示了一遍发力要领，他竟能摸出腰胯拧转的门道，一拳打出，虽力道尚浅，却已是整劲，不是旁人那般用胳膊蛮抡。就是性子太急，练拳总想着快些学会，不肯慢下来抠细节，昨日练崩拳，还因嫌身旁孩子学得慢，沉不住气皱了眉，已被老奴训过了。”
徐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笑，指尖又往下翻了几页，很快又停在一个名字上，那是个女孩的名字——卫竹青，旁边的批注同样亮眼：“绣娘之女，年十一，家败被卖，手指灵巧，心思细。学八卦掌单换掌，步法转换之灵巧，远超同龄人，走圈换掌，身形稳而不晃，脚下圈径圆活；心性极静，站桩、练掌，皆能摒除杂念，旁侧再吵，也丝毫不为所动，一练便是半个时辰。”
“卫竹青。”徐渊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步法灵巧”“心性极静”八字上，眼底多了几分赞许，“八卦掌讲究的就是步活、心静、身灵，这孩子倒是生的八卦掌胚子。”
“少爷目光如炬。”丁酉连忙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这孩子原是城里绣娘的女儿，爹娘因欠了绸缎庄的钱，被卖入庄中，初来时话少，却极乖巧。教八卦掌单换掌那日，教头们还愁女孩子家步法笨，难走圆活，谁知她一学就会，脚下的八卦圈走得比几个男孩都规整，换掌时指尖灵动，身形也轻，半点不拖沓。更难得的是心静，前日校场旁有孩子练拳吵嚷，她竟能自顾自走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教头们私下都，这孩子若是好好教，将来八卦掌的成就定不会低。”
徐渊听罢，缓缓合上手中的麻纸记录，竹制镇纸轻轻压在封面上，目光抬起来，看向堂下垂手侍立的众人。丁酉站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身后是三个有江湖武功根基的教头，皆是庄里精挑细选的，神色沉稳，双手交叠在腹前；另一侧站着三位中年管事，皆是庄中略通文墨的老人，负责孩子们的文化课，此刻也恭垂着头，静待徐渊示下。
堂内的阳光斜斜洒下，落在众饶衣摆上，窗外的练拳声依旧清晰，那是七十二个孩子在为自己的未来拼尽全力，而议事堂内的这几人，正握着他们未来的走向。徐渊的指尖轻轻叩着榆木案几，笃、笃、笃，声音不快，却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似敲在众饶心上，也似敲在未来的棋局上。
“大致有数了。”徐渊放下手中的竹制镇纸，镇纸压在那叠麻纸记录上，压住了纸页微卷的边角。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丁酉垂手立在最前，脊背挺直，几位教头与文墨管事皆敛声屏气，静待吩咐，他的声音沉稳，字句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丁叔，孩子们的日常武训照旧，无需更张，但往后观察需再细致几分。以三月为限，你们依着桩功根基的扎实度、拳架领悟的深浅、心性耐力的韧度，将七十二人分作三等。”
丁酉闻言，率先躬身应下：“老奴遵令。”教头们也纷纷颔首，目光中带着了然——练武本就需择材而教，这般分类，原是情理之郑
徐渊抬手，指尖轻点案几，继续道：“甲等，择那些根骨上佳、悟性出众、心性亦沉稳有度，半月来表现尤为突出者。这批孩子，除日常基础桩功外，便可根据他们各自擅长，或是心生兴趣的拳路方向，开始接触我改良后的各类基础行气法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教头，特意提点，“太极拳架练得通透的，便授贴合掤劲柔劲的行气之法；形意拳发力有雏形的，便教腰胯鼓荡的纳气之要；八卦掌步法灵巧的，便传身形转换的顺气之诀，依着他们的拳架特点，稍加点拨对应劲力的核心要领，让气劲与拳架相融。”
这话落，丁酉与教头们眼底皆是一亮——他们少爷有精妙的行气法门，此刻听闻要择甲等苗子传授，便知这是少爷真正开始授以真意，那改良后的行气法门，便是此前少爷提及的专向辅助心法，虽是基础，却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乙等，便是根骨悟性稍逊一筹，却肯实打实下苦功，心性沉稳不浮躁，列队练拳、日常起居皆守纪律的孩子。”徐渊的语气稍缓，却依旧条理分明，“这批孩子，不必急于接触行气法门，继续深化基础训练便可，核心还是桩功扎根基，养生拳架强体魄，一来磨筋骨，二来再磨意志。内功法门暂不轻传，他们的观察期，也相应延长，后续依着进境再定。”
这一番安排，合情合理，几位教头皆是点头，唯有负责文化课的几位中年管事，听到此处尚无异议，可待徐渊念及“丙等”，神色便微微一动。
“丙等，”徐渊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偏颇，“便是桩功始终东倒西歪，难凝整劲，拳架教了数月仍不得其形，或是心性浮躁难耐，站桩片刻便左顾右盼，练拳偷奸耍滑，甚至屡教不改、难以管束的孩子。这类孩子，武训课可酌情减少，甚至逐步停止。”
这话一出，几位文墨管事顿时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面上皆有几分迟疑——他们原以为，进了这庄子的孩子，皆是要走习武之路，如今停止武训，莫不是要放弃这些孩子？庄里既收了，又怎能这般轻易舍弃？
见众人神色，徐渊似早有预料，并未动怒，只是缓缓开口，将他们心中的疑惑解了：“诸位不必多虑，停止武训，并非放弃。徐家在江南经营多年，产业众多，田庄需人打理庄务，临街店铺需人管账待客，太湖船运需人清点货物，内宅账房需人核账算筹，庄里的匠作坊更需人手打下手，何处不需可靠的人手？”
他的目光落在几位管事身上，语气郑重：“从丙等孩子中，你们要更用心观察其性情喜好、生禀赋。若是有对数字敏感，学算筹、记账目上手极快的，便着意培养算账管事的才干，教他们珠算、账册、田赋核算；若是有手脚灵巧，喜欢摆弄木料、铁器的，便让庄里的老木匠、老铁匠带着，从认料、打磨这些基础学起，练些木工、铁匠的手艺；若是有性情沉稳、做事细致耐心的，便教他们仓储管理、药材辨识、货物清点，将来可派去庄里的仓房、药铺当差。”
到此处，徐渊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但有一条，文化课半点不得放松。无论将来走哪条路，至少需通文墨，能识文断字，能写会算，更要明事理、知规矩，懂徐家的章法，守徐家的底线。”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堂内每一个人，将自己的心思得明明白白：“你们的责任，远比单独教武、教书更重。不仅要教他们习武强身、识字算数，更要发掘他们文字、数算、格物的潜能，摸透他们的性子，量才而用。我要的，从不是一批只会打杀的武夫，也不是一批只会死读书的庸才，而是一批将来能真正替徐家打理实务，各有专精、各有所长的可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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