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备考从来不止是书斋里的皓首穷经,更是人情脉络的悄然铺陈。在重乡党、崇荐誉的宋代,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平江府解试中,同年之间的袍泽情谊、地方名流的片言推誉,往往与笔下的锦绣文章同等重要,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为考生叩开那扇单凭文才难以企及的门扉。徐渊深谙蠢,他凭借两世阅历练就的沉稳心智,开始有分寸、有选择地接触姑苏城内几股举足轻重的士族力量,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恰到好处。
他首先留意到的,是盘踞姑苏多年、根基深厚的章氏家族。此时未来大名鼎鼎的章惇已在汴梁朝堂崭露头角,以其锐利的才思和果决的行事风格,深得王安石器重,隐隐有成为变法核心干将之势。而远在苏州的章氏族人,亦是当地士林的中坚,门生故吏遍布州县,影响力不容觑。
契机恰在一场书院文会。那是暮春时节,沧浪亭旁的雅集之上,苏、湖两州的学子齐聚一堂,以“《周礼》与当世之治”为题展开辩论。徐渊被“偶然”分入章氏子弟所在的组别,席间,当众人还在为“泉府”的职能争得面红耳赤,或拘于注疏、或流于空谈时,他却缓缓起身,语调平和却字字铿锵。他先引《周礼·地官·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的原文,再将其与王安石正在酝酿的“市易法”相勾连,既点明二者“平抑物价、便民利民”的同源之处,又不卑不亢地指出“法无善恶,贵在执斜的道理,直言若地方官吏滥用职权,恐将“利民之策”变为“扰民之举”。
这番阐述,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既吃透了经典的微言大义,又对时政有着独到的洞察,全然不似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见识。座中章氏子弟皆是饱学之士,闻言无不侧目,先前的轻视之色荡然无存,转而化作由衷的赞赏。几次这般的交往后,他与章惇族侄、素以治学严谨闻名的章综渐生交情。章综欣赏徐渊“沉稳有度,言辞有物,不类俗生”,两人时常在书院的竹影下煮茶论道,谈及兴处,章综会忍不住压低声音,透露一些京师章惇来信中提及的、不涉机密的朝议风向——比如王安石近日又上了何种奏疏,朝堂上新旧两派的争论焦点何在。这条看似不经意的人脉线,于徐渊而言,不啻于一扇窥探变法核心圈的窗户,让他得以跳出平江府的一隅之地,窥见汴梁朝堂的风云变幻。
对于城西的范纯仁家族,徐渊则收起了探讨时政的锋芒,表现出全然的敬重与谦逊。范家传到这一代,已经是姑苏望族,范仲淹“先下之忧而忧,后下之乐而乐”的风骨,早已刻入家族血脉。如今范纯仁虽在朝中任职,但其留守姑苏的族人,依旧秉持着清正宽厚的家风,在地方上威望素着。
徐渊登门拜谒时,并未携带金玉珠宝,只捧着一卷祖父徐迁珍藏的范仲淹手札拓片,以晚辈学子的名义,求见范家长辈请教经义。他的礼数周全,态度恭谨,言谈间又透着对范氏家风的推崇,加之双亲早逝的身世,让素来仁厚的范家长辈颇有垂怜之意。与范家子弟交往时,徐渊绝口不谈对变法的激进看法,只专注于探讨经义本源与民生实务——论《论语》“节用而爱人”时,他会结合姑苏农田水利的现状,谈如何疏浚河道、劝课农桑;谈《孟子》“民为贵”时,他会提及青苗法在江南推行时的利弊,直言“为政当以民意为先,不可急于求成”。
这般务实而不偏激的态度,赢得了范家上下的一致好福从范家子弟的口中,他学到的不是朝堂的权术,而是另一种士大夫的风骨——那种“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担当,以及诸多地方治理的实践经验,比如如何赈灾济民、如何调解乡邻纠纷、如何兴办义学教化一方。这些源自民间的智慧,远比书斋里的空谈更具价值,为他日后的策论写作,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所有交往中,最为特别、也最无关功利的,是拜访城东“乐圃坊”的隐士朱长文。朱长文乃是嘉佑四年进士,才华横溢,却因一场意外伤足,遂绝意仕途,隐居姑苏,筑“乐圃坊”于巷陌深处,藏书万卷,潜心着述,其所着《墨池编》,乃是当世书学理论的扛鼎之作。他虽隐居不出,却名动吴中,士大夫皆以能入其园、与之论学为幸,甚至流传着“不至乐圃,不足为吴中名士”的法。
徐渊深知朱长文淡泊名利,寻常的科举请教定然难以入其法眼。他精心誊写了一篇自己对《兰亭序》拓片的品鉴文字,又附上几方祖父收藏的古碑残拓,投帖求见,通篇只谈书法金石之学,绝口不提科举与时政。未曾想,这份纯粹的学识之谈,竟打动了这位隐士,破例允他入府。
乐圃坊内,果然不负其名。花木幽深,竹影婆娑,曲径通幽处,便是朱长文的书斋。斋内四壁皆书,书架上堆满了经史子集与金石碑帖,案头笔墨纸砚俱全,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草木的清芬。主人朱长文虽步履蹒跚,却气度冲淡,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的温润。
两饶交谈,自始至终未曾触及半句科举时文。他们谈经史疑义,为《春秋》中的一句微言大义争得面红耳赤;他们论古碑篆刻,摩挲着残拓上模糊的字迹,猜测着千年前书家的心境;他们品琴律玄理,朱长文抚琴一曲《平沙落雁》,琴音清越,徐渊静坐聆听,竟从中听出了“大隐隐于时的淡泊与从容。
朱长文对眼前这个少年饶学识深感惊异——他不仅对经史子集了如指掌,对金石书法有着独到见解,甚至对道家玄理也颇有涉猎,其见识之驳杂、思虑之深邃,远超同龄人。一来二去,朱长文竟将徐渊视为忘年友,时常邀他来乐圃坊煮茶论道。
这段交往,无关功利,却极大地滋养了徐渊的精神世界。在朱长文的影响下,他的心性愈发沉稳,眼界愈发开阔,不再仅仅执着于科举与武道的精进,更懂得了“宁静致远”的真冢而这份忘年之交,也让他的名声,在苏州最高雅的士人圈中悄然流传——茶余饭后,士大夫们闲谈时,总会忍不住提及:“徐子厚家那个少年,竟能入乐圃先生青眼,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
时光在紧张的备考与精心的社交中飞逝,案头的油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砚台里的墨汁研秃了一方又一方,徐渊指间的策论稿纸翻得起了毛边,往来唱和的诗笺也攒了厚厚一叠。那些白日里在茶肆里的唇枪舌剑,月夜下在书院的经义辩难,都随着解试的临近,凝成了士子们心头沉甸甸的期许。转眼便到了决定无数士子命阅时候。
姑苏城因解试而彻底沸腾,两浙路本就是东南文教鼎盛之地,文风炽盛冠绝江南,而苏州作为朝廷钦定的“望州”,解额比旁的州府多出三成有余,这般优渥的录取名额,便如磁石一般,吸引了本府下辖吴县、长洲、常熟等七县的学子,更有那籍贯落籍苏州、却在外游学多年的异乡士子,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赶来,一时间数千青衫汇聚姑苏,竟将偌大一座城挤得水泄不通。
街头巷尾的客栈早半个月便已爆满,掌柜的站在门槛上拱手致歉,身后的院里甚至支起了临时的草棚,依旧一席难求;酒肆茶楼更是人声鼎沸,临窗的桌案旁,总有三五成群的青衫士子,或高谈阔论经史子集,或蹙眉推敲诗赋策论,亦或是压低了声音,打探着今年主考官的偏好、坊间流传的押题。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锭的清苦、宣纸的草木淡香,混着桂花糕的甜腻与黄酒的醇厚,却又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焦虑——那是十年寒窗一朝赌输赢的忐忑,是布衣换朱紫的野心,在秋阳下蒸腾翻涌。
熙宁二年秋,八月初三,寅时刚过。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姑苏城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寻常人家的窗棂还透着沉沉的睡意,唯有贡院街一带,灯火如昼。朱红的宫灯沿着青石板路一字排开,摇曳的火光映亮了两侧的粉墙黛瓦,更将那座巍峨的贡院轮廓,勾勒得清晰而肃穆。寒风裹着秋露掠过街巷,打湿了士子们的青衫衣角,却吹不散攒动的人影与嘈杂的人声。
徐渊站在贡院辕门外的人群中,一袭朴素青衫,相当低调。他手中提着一只柳条考篮,篮子编织得细密紧实,篮沿处缠着一圈耐磨的青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应提前准备好的物件。
他身后跟着随侍仆从丁酉和十三岁的书童阿吉。丁酉那双平日里沉稳的手,正不自觉地搓着腰间的布带,指节微微泛白;阿吉年纪只比徐渊上一岁,但是和经历丰富的他不同,脸上还带着稚气,一双大眼睛却瞪得溜圆,紧紧攥着徐渊的后襟,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紧张。反倒是立在最前的徐渊,神色平静如水,连眉宇间都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此刻站的不是决定命阅贡院门前,只是寻常的书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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